演出评论 Review | 戏曲

人性揭露,与真相选择

(徐钦敏 摄 一心戏剧团 提供)
AAA
微博 微信 复制网址

全剧真正的尾声不是最后老静善与老韦后的对话,而是前一场戏中,柔福说出:「为了宋金议和,死了一个真将军、一个假公主。岳将军!你的是非曲直不出百年必定会还你清白,而本宫,恐怕千秋万世都要背负著罪名了。」而后两人在运命的辩证里一同离开人世。此处的编写已显现出《当时月有泪》的思维——所谓真相任人去说,并无真正的真伪,只是被选择的。

一心戏剧团《当时月有泪》

5/9 14:30 台湾戏曲中心大表演厅

戏曲,是善於诠释历史素材的。从文史记载、口耳相传的缝隙间,增添人物,蔓生情节,进而混合虚构与史实,多少寄托诠释观点,以及教化意图,甚至在黎民百姓的心中,有取代史实的可能——当然,史书记载本就是建构的,戏曲或许也只是其中一种方式。

取材自宋代靖难之变、岳飞抗金的《当时月有泪》,编剧赵雪君看似循前述脉络而来,但相较於过去,历史之於人的作用及理解态度都有很大差异,於是创作者怎么看、与观众为何得重看这段历史,都是塑造人物、编写情节不得不回避的视角选择。

追踪内心的线索

我们对岳飞的了解,大概会有两件事情,一是岳母在他背后刺下「精忠报国」,另一则是十二道金牌将他从前线召回。但《当时月有泪》却将其极小化,甚至连关键角色秦桧也未现身,仅穿梭於对话与自白之间。

相较於透过这些事件的描绘,来塑造岳飞已知的忠义形象,编剧更著墨於「前因」,也就是高宗为什么要发出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其中夹杂「主和」与「主战」的政治摆荡、高宗跟岳飞间的情感连结等。其并无意替高宗翻案,更不替岳飞再塑英雄形象,而回到「人」的描绘;於是,刻画了高宗内心的阴影,包含仍为王爷时前往议和,遭百姓围堵,而宗泽将军对被打死的王云见死不救;这在一场梦魇里被强化,让宗泽幻化岳飞,虚实相映间,更加突显岳飞屡屡提及「迎回徽钦二宗」所带来的刺激。高宗的心绪变化,与岳飞的不解上意,形成强烈对比,并带来隐藏到爆发的冲突,君臣关系更彷若职场,对应现代情境。

同时,导演李易修的手法极为精练,运用亮区与暗区的对照、干净且明快的走位与整体氛围的凝炼,配合饰演高宗与岳飞的两位演员孙诗咏、孙诗佩在表情与肢体细微处的变化,让编剧所布局的内心线索能够具体追踪。

但为了有效诠释这些内心变化,上半场其实花了过多篇幅铺陈,而显得沉闷。除背景描述,另外又堆叠出另一条故事线,也就是以「真假柔福帝姬」事件带出柔福、韦后、静善等人物;同样地,《当时月有泪》并无意对帝姬真伪做出太多判断与辩证,更著墨於人性的书写与描绘,去选择事件线索的掩盖与揭露——於是,进入下半场后,线索逐渐清晰与明朗,我们更可理解韦后与柔福最后的下场,与看出许秀年与郑芷芸的表演能力。

(徐钦敏 摄 一心戏剧团 提供)

被选择的真相

整部戏以这两条故事线组成,再以年老的静善对柔福的思念与释然,作为全剧的开阖,同时建构出某种女性观看的阴性视角,提炼男性不被外显的心理层面。但,从《当时月有泪》的整体结构来看,静善的功能其实并不够强——虽在与柔福的对话间带出全剧视角,并有度化意味,但几次在「过去」的现身,多半没有具体作用,既难有画外音也无全知观看的意图,他的角度已是观众能够切入的方向。

但是,就全剧的结构与策略来说,我仍旧认为《当时月有泪》是成功且精采的。其不只有效调动了史实的真伪、线索的显隐,而不流於对真相的纯粹揭露(或者说,到底谁说的才该是真实呢?);全剧将刻板印象里的正反人物加以取消,著重对每个人物在内(情感、情绪等)、外(环境、局势等)交迫下的积累与不得已,进而让他们在面对事情发生的当下,有剧中的处理方式——这部分除了高宗外,更深化了韦后南返后、决议诛杀柔福的行为,无比残酷却又十分伤怀(但,已是帝王且不晓得背后缘由的高宗就这样接受了?)。

对我而言,全剧真正的尾声不是最后老静善与老韦后的对话,而是前一场戏中,柔福说出:「为了宋金议和,死了一个真将军、一个假公主。岳将军!你的是非曲直不出百年必定会还你清白,而本宫,恐怕千秋万世都要背负著罪名了。」而后两人在运命的辩证里一同离开人世。此处的编写已显现出《当时月有泪》的思维——所谓真相任人去说,并无真正的真伪,只是被选择的。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9期 / 2021年05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9期 / 2021年0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