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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顾问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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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剧作家不会随意安排登场角色,再沉默而卑微的角色都有其辩证存在的意义。创作从来都在处理当下的历史命题,每个细节都应精实推进。

芝:阳光剧团的法国演员Maurice曾跟我们分享一件影响他很大的往事,让他后来总是甘於选择配角,或说,没有小角色。他的一位好友、剧团里的台柱演员,在排练《阿卡曼侬》时强烈表示自己要演守夜者,这个只有在开场时出现、登场不到5分钟便下场的角色。他对朋友开玩笑,是不是对这出戏没兴趣、想偷懒,没想到朋友正色道,这个角色是剧作家在夜里书写时对神的承诺、是在众人的睡眠中守护即将点燃语言的烽火。Maurice说他当下极为惭愧,怎会如此轻忽守夜人在黑夜中诠释星象的意涵,而演员的这一段开场表演等於定调他对历史的诠释。

好的剧作家不会随意安排登场角色,再沉默而卑微的角色都有其辩证存在的意义。这个故事一直让我难忘。守夜者辨识星的起落和惧怕、带来风暴的星星和烽火的讯号,城邦下正在进行的历史已成为无眠者的梦,而他正是服务於历史的诗人,可用呼叫划破全城的睡眠。接著登场贯穿全剧的,是这已然退场之人说出的无言。

创作从来都在处理当下的历史命题,每个细节都应精实推进。《哈姆雷特》的两个掘墓人被称为小丑,自陈世上房子就属他们建造得最为坚固,因为可让死亡住到世界末日,骷髅头对他们来说只是抛掷的玩物,因为「世间原来不曾有我」。这段「插曲」被安排在剧本后半部,不合礼教的处女葬礼前,宫廷谋杀结局的死亡序曲。掘墓人挖地时,留了一个历史轮回的注脚,也释放了一些无人闻问的鬼魂。

这里面大概都有一种从历史的声音寻找未来语言的叙事本质,而我们能怎么从这些貌似过路人的角色上找提问题的方法。

因为近10年机构和艺术节的指派,而让创作顾问或构作一角正式登场,尽管过去一直存在类似的合作关系和对话,但,指称角色便意味产业里的专业分责、生态结构的转型企图,可以说,重视此角的理由之一,以共制与平台的角度上,是为了内容生产的转译和效率。现下关於这一角色的讨论则多不脱「怎么做?」或「我们需要吗?」的焦虑。不过,角色已然登场,问题便不是如此,应该是,什么促使了这个角色登场?他正在掘什么样的地?

创作顾问作为间谍

亮:你的故事说著说著,问题突然冒了出来,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要听故事,还是要接话。

芝:故事大概太早说出来,本应留到最后。我想说这故事的前提是,不论机构还是创作者,找来创作顾问大抵都为了解决问题,但我倒觉得这角色该是来打开问题、发展潜在的哲学,不是和创作者或机构站在一起,更是在不同面向眺望或窥探,为当代的历史问题报信。掘地的小丑也知道他不是为王子挖洞,是在为他的同代人,及过去的幽灵,掘出一整个地下通道。

亮:依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创作团体里的顾问,就像一个剧本里的次要角色,应该说是一个必要的次要角色,因为他自愿成为媒介,去引渡某些更重要的事物,譬如对於星象的解读,或是召唤历史的幽灵。这个谈法太诗意了,我怕接下来的对话会把格调拉低,希望不至於。

我想先说,感谢某些前辈们持续热情的引介,让台湾的表演艺术界,很跟得上后戏剧、不跳舞、新文本、纪录剧场、沉浸式剧场、剧场与公共领域、戏剧顾问等等这些潮流。问题是,台湾社会超强的消费性格,让这些新玩意儿里的几乎每一个,在还没有被充分批判讨论之前,忽然大家都不玩了,或者大家就认真把它当一回事了,好像真的有一种东西叫做「后戏剧」、「戏剧顾问」,而它的定义和用法当然是用第一世界的语言写成的。就这样,批判与玩,一起结束。

这里只讨论「戏剧顾问」。陈佾均翻译、特莲雀妮(Katalin Trencsényi)的著作《戏剧顾问》(Dramaturgy in the Making),帮助我们了解这个角色在欧美国家的脉络。但是,其中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戏剧顾问不是一个抽离的知识分子,安全地藏在图书馆满是灰尘的一角,和「创作的人」分开。戏剧顾问已成为剧场创作过程的成员,而导演这个角色在十九世纪出现以后,戏剧顾问便寻得创作的合作伙伴,并在排练场上找到归属。

我的老天爷!台湾民众,我敢说包括所谓的「知识分子」里的大部分,距离图书馆还不够远吗?图书馆里只剩下老人翻翻报纸,学生准备考试。当然,作为学者,特莲雀妮这段话有其反叛性格,可是放进台湾的现实就变成反动的保守性格了。更严重的是,这段话表达了一种空间的阶序,它拉高了排练场的优越性。但重点不是哪个空间比哪个更优越,而是在不同的空间当中移动的经验,不管你是导演、设计群、演员、剧评人,还是戏剧顾问。

进一步说,如果欧美的戏剧顾问是以排练场为归属,我想从台湾小剧场运动史来看,如果有什么类似戏剧顾问的角色,那就是不以任何地方为归属,而在不同空间、机构穿梭的人物。例如兰陵剧坊《荷珠新配》,当初是因为王墨林在陆光国剧队工作时,看了京剧《荷珠配》,觉得非常适合改编成现代戏剧,就偷偷影印了一份给卓明和金士杰。在这段历史中,王墨林就扮演了相当於戏剧顾问的角色,他穿梭在国家机构和民间剧团、京剧和现代戏剧、传统和现代之间的多边关系之中,然后把机密文件外泄给做戏的朋友。

所以,你问:创作顾问「正在掘什么样的地?」我觉得他是在挖掘、盗取、连系地方和地方之间的关系,像间谍,也像你说的某个秘密的媒介,某种地下根茎式的连结,用秘密报信的方式,重新打开一个趋於稳定的结构,这个结构可以是一次创作过程、一种意识形态,或是一个社会网络。

创作者的同代人

芝:谢谢你帮我翻译,难怪常有人跟我说听不太懂我讲什么。开头说故事不是刻意走诗意谈法,而是目前的讨论多停在功能或工具化的层面,创作顾问一角变成生产的一环,可是,这角色的合作关系牵涉到对诗学或历史的主动性,我想试著从这个角度拓开讨论的方法。台湾的机构是因肩负起制作中心,而正式将这一角色推上台面,大致基於国际共制中的跨文化差异,以及各类型的引进潮流和平台设立,需要翻译和转接。有时候,机构邀请创作顾问是一种另类出击,期待此角的间谍特质能帮他们敲开在其位所无法推动的凝滞。你提到图书馆和间谍的比喻,其实便关乎档案的存取、解读与转档流通,将不被视为问题的问题呈显出来。

不过,创作者和场馆常因追求制作的短期效率,以及某种在议题和类型主导时所形成危险单一的进步观,在没有承接脉络、视历史为束缚的情况下,彷佛一切如新,大概也对即将到来的未来缺乏论辩能力。如果创作顾问的间谍身分在於多边连结和孔隙的移动任务,他的责任更在於「同时代」,重新检视与书写的更新,整理过去,划出新的界线,形成对今日的论述。

亮:我很喜欢这个说法:创作顾问是对他的同时代人负责,当代是他的责任。我只想补充阿冈本(Giorgio Agamben)对於「什么是当代」的说法之一,当代人就是不合时宜的人,能够在另一个历史维度上,不与时俱进之人。他还说了很多,像是当代人是能够在晦暗中睁开双眼,不被时代的光芒刺瞎之人,大致不脱这个意思,就是不要掉入「当代=跟上潮流」的陷阱。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个责任会落在顾问,而不是创作者上?

芝:创作者和机构当然也要负起如此责任。只是当创作顾问被期待来解决问题或纯粹提供知识工具时,在协作过程中,反而有时双方都失去了和历史合作的可能。这一角色既已登场,便是对相互位置的不断辩证;确认创作顾问的责任,也就更加要求了机构和创作者的责任。回到开头的故事,倒不是说创作顾问便一定是那必要的配角,但他起码要辨识与指认出,历史时差中不是主角、但绝非路人的存在意义。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有一段面对历史被消灭的反省,令我动容,「对於这种虚无的挑战,历史和艺术必须联手,揭露那个过程,消逝正是通过那个过程才得以产生,直至消逝也消逝掉。」这是关於艺术所采取的行动。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8期 / 2021年03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8期 / 2021年0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