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画(一) Feature | 瘟疫中的日常生活:心灵纾困(可能)提案/提案3:阅读吧! 瘟疫蔓延时,找寻给未来的启示

#剧场人说 我们要的不是更快,而是更慢

(ilingdraw 谢?翎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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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可以从卡尔维诺随手拈来众多文学缪思例子解读到,「准」涉及到一个人的基础素养和眼界的形成。程砚秋视表演为一门学问,强调演员的基本训练,手眼身法步,眼神有表达媚、醉、笑等情绪的可能,身段进退起落有形成美姿的韵味。梅兰芳念兹在兹,在训练里头提醒鉴别力培养的重要,要懂得辨别精、粗、美、恶,长见识,让眼界变得敏锐,手艺才能提升。如此,我们便可以明白,余叔岩刻苦钻研的训练,巴伦波英反覆排练和修正,如此花费时间、心力,正欲抵达和为我们开展,一场美的飨宴。

让我们从《梅兰芳与孟小冬》说起。作者蔡登山,文史工作者,九○年代筹拍《作家身影》系列纪录片,聚焦晚清至民国的文人传记,编著相关书籍,名单洋洋洒洒,巴金、老舍、鲁迅、胡适、曹禺、徐志摩、张爱玲等等等。在一篇访谈中,他笑说自己的生活就是「四书」:读书、淘书、写书、编书。这份热爱反映在他编写的这本书上,文笔直爽、清透,如数家珍,把那时代和我们拉得很近。

书名虽然以梅兰芳与孟小冬作为起手式,但有关两人的梨园韵事,在全书篇幅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更多的是,那代人师承渊源,学戏、演戏轶事。举孟小冬的老师余叔岩为例,为了习得京剧老生谭鑫培唱念做打的精髓,和友人组成观摩小组,事先做好研究,看戏时分头记下表演、唱腔、身段等细节,事后凑在一起,交流、推敲、实践。余拜入谭派门下后,为了琢磨其艺术特点,到处寻访和谭合作过的老师们,勤问勤记,还买票看戏,每次坐在不同位子用不同角度看,钻研唱腔道白时就闭目聆听,赏析身段做派时让声音略过,聚精会神以单一感官,依序用心体会、领略其层次变化。在录影不普及的年代,用眼睛录影,用耳朵录音,肉身即记忆。恳恳切切的学习,扎扎实实的锻练,造就了后人追念的一身绝艺。记忆造就技艺,在手机随手拍,1TB、5TB硬碟方便我们储存记忆的数位时代,立志为表演艺术家的我们,可谓一剂猛烈的提醒。

数百次的「不」,就为了演出当天的「是」

如此艰辛而深刻的学习,为什么呢?

可用巴伦波英(Daniel Barenboim)与萨伊德(Edward Wadie Said)的对谈来回应:「我利用排练来确定不对的东西,不管是断句或轻重音的处理,不要在演出时发生。」音乐关乎音高、音色、拍子的相互依存,一个走音就无法成调。排练场数百次说的「不」,就是为了演出当天能说「是」。这个「是」,累积了技艺的判准,蕴含了力道的拿捏,是美学趋向之所在。巴伦波英举乐谱的「渐强」指示为例,「如果你让所有的乐器同时做『渐强』,过了一小节你已经什么都听不到……」显然,指挥的学问里,有听觉关系的平衡、声音的物理法则、残响的构成等。某个和弦需要多少时间制造张力?需要多少时间消解?「是」的回答不仅有美的认知和判断,更是美的实践,力量准确的形成,创作面对艺术美学的诠释课题。

《并行与吊诡》集结了数篇文化评论,萨伊德和音乐家巴伦波英的对话,两人从音乐赏析推论到时代脉络、移民境况和人的样态,揭示音乐家和音乐背后的政治张力。巴伦波英言说,要学习民主社会的生活,不妨先到乐团合奏,「因为你这么做的时候,就会知道什么时候带领别人,什么时候跟著别人,你留空间给别人,同时给自己挣空间……」艺术不外於社会,萨伊德提及十九世纪中产阶级和艺术家们,除了赞助,还能彼此谈诗论艺的关系,或多或少说明了艺术兴盛的潜在动能,在於时代的艺术品味,不同领域人才的相互成就。这里可以看到《梅兰芳与孟小冬》遥遥回应这个说法。

单举梅兰芳,他身边就有实业家张謇的提携,银行家冯耿光为其事业筹谋,国剧学者齐如山、文人黄秋岳等帮他写戏改戏、修饰唱腔身段。这些人常齐聚一堂,谈文论戏,交流彼此的思想学识,无疑丰厚了一个时代的艺术涵养。阅读《并行与吊诡》,我们可以回溯巴伦波英的音乐作品,萨伊德的其他著作,来相互比对印证。阅读《梅兰芳与孟小冬》,我们更可以按图索骥,打开一道戏曲大门,持续阅读《齐如山回忆录》、《程砚秋自述》、《舞台生活四十年》、《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谈余叔岩》、《伶人往事》等书。

让感觉和思想稳定下来,摆脱焦躁

不扯远,让我们把场景拉回技艺层面的讨论。

卡尔维诺生前为我们留下五篇文学讲稿,集结成《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提出了不可或缺的文学价值:轻、快、准、显、繁。以「准」为例,关乎艺术作品的表达和媒材的掌握,放在文学范畴来看,就是传达出清晰犀利的视觉意象,和遣词用字的精确表现。他跟著用达文西手稿和诗人里欧帕第(Giacomo Leopardi)、作家邦奇(Francis Ponge)等书写过程来说明其内涵,文字作为世界事物的外延,过程如何试验、探究、逼近。借用作家毕飞宇话语,掷出去的力量要有准头,才能有效抵达对象,唤起审美意识。回头看表演艺术领域,我们需要具足什么条件来构成美的诉求、价值和质量?

或许我们可以从卡尔维诺随手拈来众多文学缪思例子解读到,「准」涉及到一个人的基础素养和眼界的形成。程砚秋视表演为一门学问,强调演员的基本训练,手眼身法步,眼神有表达媚、醉、笑等情绪的可能,身段进退起落有形成美姿的韵味。梅兰芳念兹在兹,在训练里头提醒鉴别力培养的重要,要懂得辨别精、粗、美、恶,长见识,让眼界变得敏锐,手艺才能提升。如此,我们便可以明白,余叔岩刻苦钻研的训练,巴伦波英反覆排练和修正,如此花费时间、心力,正欲抵达和为我们开展,一场美的飨宴。

「时间流逝其目标不外乎,」卡尔维诺如是说:「让感觉和思想稳定下来,变得成熟,并摆脱一切的焦躁或短暂的偶发性。」

面对未来,我们要的不是更快,而是更慢。

Profile

高俊耀,穷剧场approaching theatre联合艺术总监。马来西亚艺术学院戏剧系,中国文化大学艺术研究所毕业。当代剧场导演、编剧、演员。ACC亚洲文化协会受奖人。长年关注亚洲族群历史与迁徙议题,并经常受邀赴东南亚、香港、澳门合作,与不同文化脉络剧场工作者相互激荡,映照彼此对生存关注及导/演美学的思辨,并通过教育工作坊,持续探索当代表演者身体与意识之训练,将所思转化运用,深耕亚洲剧场美学对话的实践。执导创作备受赞誉,曾获台湾「牯岭街小剧场」年度节目与评审团大赏、「台新艺术奖」年度十五大入围、首届台北艺穗节明日之星大奖等殊荣。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0期 / 2020年06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0期 / 2020年06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