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风暴—话语如同亲临自我和世界的存在 《激发你的风暴》精采书摘 |
《激发你的风暴》
《激发你的风暴》(国家表演艺术中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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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风暴—话语如同亲临自我和世界的存在 《激发你的风暴》精采书摘

由现任亚维侬艺术节艺术总监、知名法国导演欧利维耶.毕所写的《激发你的风暴》Cultivez votre tempête,是他在华文世界的第一本书,内容由他的四篇文章集结而成,分别以艺术、教育、政治和总论,探讨他身处其中的感受与省思。同时身为诗人、剧作家、导演与演员的欧利维耶.毕,具有深厚的文学、哲学、宗教素养,笔下文字精练隽永。本刊特选书中〈教育风暴〉一章片段摘文,以飨读者。

文字|欧利维耶.毕、周伶芝、国家表演艺术中心
第290期 / 2017年02月号

由现任亚维侬艺术节艺术总监、知名法国导演欧利维耶.毕所写的《激发你的风暴》Cultivez votre tempête,是他在华文世界的第一本书,内容由他的四篇文章集结而成,分别以艺术、教育、政治和总论,探讨他身处其中的感受与省思。同时身为诗人、剧作家、导演与演员的欧利维耶.毕,具有深厚的文学、哲学、宗教素养,笔下文字精练隽永。本刊特选书中〈教育风暴〉一章片段摘文,以飨读者。

难道,在您身上,一如在我身上,没有这种感觉,没有什么比向即将到来的这一世代说话要来得更为高贵、更为必要且充实?

难道您不觉得有必要,有时以谦逊态度,而有时以傲慢之姿,试图让他们坚信他们这个世代的自尊?在我这个年纪,但还不至于太上年纪的时候,因为眼看那些连对自身都厌烦起来的梦想而感到失望,并且对于自己所属的世代也失去了希望的寄托,于是乎,我们便突然开始认为,真正唯一光辉灿烂的希望,是为将至世代所拥有。这当然是极有可能的。除非那些邪恶力量不去禁止这个世代间的划分,否则对于一个不会坚持于概念上之复杂性、不会陷入分析的悲观主义以及不会任凭自己被过分的讲究拖到世界之外的思想,此一希望依旧是其最好的担保。简而言之,传授是一种思想,但它既非脑力的思索,也非意识型态,更非时尚的效应。

青春并不是一个幸福的年纪。这是一个我们期望不多的年纪。这是一个过去令人感到最为沉重的年纪。青春是个艰难的年纪,缺少世代间的对话来将青春转变为提问的宝库,一个充满问题的宝库,这些问题都还不懂得如何清楚表述,但是它们却不是那种只有华丽词藻的问题。

我们太过要求教育要像职业培训。

我们太过要求教育要成为一个评估人力资源的程序,我们太过要求教育要为一个讲求效率与收益的社会具备强大的表现力和竞争力。我们应该要定义它为一种空间,在那里,知识的传授和学问的分享都是一种未来的艺术。未来,我们不能一副像是它已经被写下来、像是我们已经知道了它的需求和限制,我们无法如此为它预先做好准备。未来,必须要创造它。未来,必须要给他们方法去创造它。

今日我想要向各位提议的是,思考剧场艺术在教育里的影响,将它设想为一个重新启发的机会,重新启发对于出乎意料的渴望以及对于即将来临事物的爱。这关乎到要在知识和技能的学习过程里保留一段时间给小孩、青少年、年轻男子、年轻女子,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自己就是他们研究学习的对象。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发现自己,探问自己深层的欲望,抛开消费者的外衣,甚至是抛开公民的外衣,以学习生活。

我敢说,从这一观点而言,剧场是一趟理想的旅行。它不需要复杂困难的技术、不需要得连线的科技、也不需要压垮人的知识,它不需要任何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些男人,一些女人,一个场所,和时间,就已足够。它需要的也许是躲开快速的强制命令,这命令看来似乎不管在哪里都成了主宰时间的正统。剧场需要的是一点时间。但是它不会为不耐烦的情绪吞噬而感到折磨,拉小提琴都还得要经过好几年的时间拉不准,然而人一旦上场之后,从第一刻起,便能体会剧场艺术的宏大和怖惧和美丽和要求和喜悦。

剧场可以让人几乎是即刻就能脱离虚拟成瘾的沉迷,以命运的词汇去思考他自身的故事,并且重新拿回自己的语言。我接著想要试图鼓励各位认识的,正是这三种内在的冒险,而它们本是出自一家。

对虚拟的成瘾

为了表达今日是什么在以一种鸿沟的方式分裂我们这个世代与将至世代之间,我必须暂且锁定「剧场」这个词,并理解对我和对他们而言,那里存在著一个巨大的象征性崩毁,而这个崩毁并不对应于同一个真实。虽然我用的是「真实」这个词,但我想说的比较是,它并不对应于同一个存有之事实。

直到我的世代,剧场都还是仿制、幻觉、不真实的同义词。这一整个复杂的文法,是由巴洛克世界所建立起来的,这个世界当时正陶醉于反十六世纪宗教改革运动的神学。剧场是一场幻觉,透过它,那些并未被制造出来的突然都变成已存在的。剧场是仿制品,但它生出(enfante)(译注1)真,巴洛克剧场如是说。一道剧场的布景是大自然可以从中得到启发的想像物。做剧场可以说是在说谎,说谎则有可能触碰到一个较现实更为本质的真实。

(中间节略)

年轻男女踏上舞台时,他们发现的是,过去他们相信可以是一种身分认同并且费劲心力所打造的,现在却到了他们该放弃的时候。年轻演员将要从什么也不成为的第一步开始。上场之时,他们还不会是角色,他们基本上会回复到凡人的状态。

剧场有时会向公民喊话,但是它更深远的使命是对终将一死的人说话。从古典的政治战斗转变为本体论的抗争,这一改变要求人们得遗忘那些文化方面的安逸,才能够通往精神的体验。剧场以进入教学领域的方式,所提供的虽然会是文化上的,但这只是好比连带引发的影响。其根本上还是属于精神层次。

在这些技能学习的场所、这些为新科技而设的多功能教室里,在这些职能培训课程、这些改善个人表现能力的教科书里,在这些物化的积极动力之中,要求保留一处空间给小孩、青少年和成人,在那里,他们没有其他功课或工作要做,就只是发现自己,然而这是否太过苛求?一个地方、一段时间,在那里,唯有深沉的欲望是重要的。进入到枯燥乏味的地带,没有人要求他要有所表现,就好像他即将要被丢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就好像他被禁止,而在这个没有任何要求的要求里,在这个突然变得冷和自由的空气里,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身处在那里。透过表演、透过面具,原有的身分建构都倾覆,社会认知的准则也被抹除。丑变成美,结巴口吃变成雄辩口才,愤怒是一种美德,死亡是一种行动。在这一空间里,生者直接与他的死亡对质:在一个完全受到虚拟不死的人造永恒所迷惑的世界里,这就是剧场所要提议并呈现的。

如果这个空间不存在的话,那么教学便不再政治,教学便不再担忧生命的存在,便不再是重新启动生成变化的契机和开端,教学就变成了一个盲目的格式化。今日,剧场是用于帮助我们去学习认识那仿佛是令人想望而自行献上的世界的憎恶。这是一个在其中没有欲望却永远有更为猛烈之刺激的世界。这一冲动法则需要考虑到商业社会,但是却不见得真的是关于预期中对物质的著迷,尤以今天的商业世界所贩卖的再也不是物品,而是主观性。好比那些可运用它们得以达成身体和命运之设计规划的科技,也好比那些加速关系上享乐的工具程式。欲望,这一圣杯(译注2),如果我们可以即刻享受它所有的替代品,那为什么还要费力展开对它的追寻?

当我们走上舞台,我们便放弃了自己的社会角色,我们放弃自己文化上的贪婪垂涎。我们经历的冒险不再有其他,就只有当下身处于世。剧场因此并不是一个特别享有政治觉悟的地方,也不是为了能吞下文化处方而调味的香料。如果文化只是被看作知识的总和,它无法救赎。文化,如果我们为它找寻一个更简单的定义,它是一股探询的欲望,探询身在世上的存在的欲望。博学和消遣是它的两大恶魔。我们常常会希望,剧场是一个博学的消遣,或者是消遣里一门渊博的学问。唉,可惜的是,作为消遣,它的效果还不如影像的泛滥,而在博学的能动力上,相较于虚拟联结的世界图书馆,剧场的力量又很微不足道。

在一个命运只著眼于职业的世界里,培育要如何才能成为职业培训之外的东西?在一个只有职业培训的世界,在一个失业即是对生存否定的世界,该怎么做?如何才能让一个非职业的空间发生,在那里我们并不会获得技能、也不会获得知识。剧场空间甚至不会要求成功,或是更精确地来说,对于这所谓的成功将停留在可笑而不值一提的评价上。因为这个成功,是演员内在的喜悦。而或许,学校是剧场之中最美的一个,如果这个场所能够摆脱成绩的强迫纠缠,如果在这个场所里,我们表演,为了以困难的临在和困难的自由重新找回自己。

这一认识自我的空间,重新教育亲临世界的存在,并不是修道的宗教场所。它是极为精神性的(spirituel),就在于,它属于「spiritus」(译注3),属于气息、生命。在于,在培育一个生命的过程里,有这样一个歇息、暂停的时候,这一焦虑不安的空场,这一呼吸的片刻,而这个和整体性(totalité)一致的愉悦相通,并不是奢侈的事物,而是生命的必须。这一必须是为了能够相信个人自身的叙事。将至的世代之所以命运贫瘠,是因为叙事贫瘠。叙事变成了「虚构化」的现实或互动游戏。不只是因为某些孩子从未阅读过书籍,影响还要更大的是,他们以为在暴力游戏的互动里可以找到自由,他们以为在电视影像里就会发觉政治意识,他们以为在平庸的明星世界里就能隐约看到命运。

而当我在说命运的时候,我并不是在说艺术的使命。破坏围墙进入教学场域的艺术家,我们的目标不是要激起使命。只是要运用我们的艺术去创造一处认识自我的空间,个体在这一处空间里,在发现自己的命运之前,他会先发现自己的欲望。这个命运,则是他那一个世代的欲望总和,而他的世代会将这交到他的手中。但是为此,需要的不该是欲望之物的眩目伎俩,而必须是一个自由的身体。我们以为,包含精神的是身体,可是,其实是精神包含身体。不再需要神奇的化学变化,一旦我们打开手机,身体就在他方、出神恍惚,而这个物质上的出神恍惚则在空虚的消费、疲劳语言的头昏眼花里继续。

剧场伟大的谦逊、伟大的厚颜,就是要重新鼓舞那些以为自己在日常生活里被孤立的单独个体,给予他们一个英雄计划。并且要让这个计划立即被体现,要让革命从他自己的身体开始。重要的是将这拿来当成是自己的工具,好为了能马上将这提供给集体创作的作品。

译注:

  1. 原文「enfanter」,原意为分娩,亦有创作生产的意思。
  2. 寻求圣杯主要来自于亚瑟王的传说。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使用过的圣杯,钉在十字架上时鲜血也曾流入杯中。圣杯具有神奇力量和治愈功效,是真善美的象征,饮过杯中圣水的人甚至可永生不死,但圣杯也只有灵魂纯洁的能者可以找到,寻找圣杯便成为骑士英雄冒险的神圣之旅。
  3. 「spiritus」,拉丁文,字义有微风、气氛、呼吸、灵感、精神、音调、神灵等意思。

编按:本文为2009年12月4日欧利维耶.毕于于里昂东北的维勒班国立民众剧院(TNP de Villeurbanne)举办之全国性研讨会「在今天的国高中教导剧场」(Enseigner le théâtre au collège et au lycée aujourd'hui),所发表的初始课程。

(本文未完,后续请参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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