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路径 以身体探勘生命终结之境 当代舞蹈中的死亡与毁灭 |
皮歇.克朗淳《灵薄域》
皮歇.克朗淳《灵薄域》(云门剧场 提供)
特别企画 Feature 四组关键字 探看当代舞蹈╱#死亡╱概论

五条路径 以身体探勘生命终结之境 当代舞蹈中的死亡与毁灭

身体与记忆是我们与死亡相连的载体,生者的肉身永远不得全面经验死亡;文化符码的关联,身体感官的诱引,都是死亡体感的触媒。无论是作品题旨跟死亡与毁灭的关系,抑或当代舞蹈如何推翻前作、推翻不同范畴的企图,只有在记忆与存有中,死亡与毁灭才有可能存有、变形、新生。本文探索分析近年来在台湾上演的舞蹈作品,透过五条路径,尝试探勘当代编舞家们如何理解万物生灵终将面对的未知……

文字|刘纯良、刘振祥、陈又维、Katja Illner
第322期 / 2019年10月号

身体与记忆是我们与死亡相连的载体,生者的肉身永远不得全面经验死亡;文化符码的关联,身体感官的诱引,都是死亡体感的触媒。无论是作品题旨跟死亡与毁灭的关系,抑或当代舞蹈如何推翻前作、推翻不同范畴的企图,只有在记忆与存有中,死亡与毁灭才有可能存有、变形、新生。本文探索分析近年来在台湾上演的舞蹈作品,透过五条路径,尝试探勘当代编舞家们如何理解万物生灵终将面对的未知……

当代舞蹈如何谈论死亡与毁灭?或许来自其现象状态;死亡,包含了微观与巨观层次,小至菌种、大至星球。毁灭,巨大的动态,令人联想宇宙、历史、物种的灭绝,天灾人祸的伤痛与不可复返,仿佛万物俱寂而空中尤有灰烬。以死亡为题的舞作多如繁星,除了全然寂静的死亡与毁灭,「迈向死亡」、「毁灭之中」、「濒临灭绝」,都必须纳入考量。

除了题旨性的死亡、毁灭,艺术形式的当代性,总包含了对过往的推翻甚至判定死刑。与此同时,主题的质变、替身、概念偷换,让死亡与新生相依,例如《春之祭》在当代的各种再诠释即为一例。

身体与记忆是我们与死亡相连的载体,生者的肉身永远不得全面经验死亡;文化符码的关联,身体感官的诱引,都是死亡体感的触媒。当代舞蹈以身体直面身体,也以舞作直面舞作。死亡与毁灭的身体、题旨、记忆,有赖观者的想像;不被记忆的死亡没有言说的空间,被遗忘的作品无从建立观演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说,遗落在当代舞蹈中不被看见与提及的舞作,其死亡最为寂寞。无论是作品题旨跟死亡与毁灭的关系,抑或当代舞蹈如何推翻前作、推翻不同范畴的企图,只有在记忆与存有中,死亡与毁灭才有可能存有、变形、新生。

而我们未知死,焉知生?以下就五条路径,尝试探勘当代编舞家们如何理解万物生灵终将面对的未知:

路径一:以死亡包裹观者的身体感,剧场空间的幻觉

编舞家谢杰桦X安娜琪舞蹈剧场《永恒的直线》,以大量烟雾将死亡幻化为观众瞬间的身体感(注1。作品发表于卫武营国家艺文中心破千席的空间,却刻意反转舞台,观众得以经验黑暗中烟雾袭来的体感;细微的光点送到了观众的身体,转化为冷热触觉,感官转换帮助观众滑进/感受死亡。

感官的包覆与穿透,是生者经历死亡幻象的直接媒介。杨.法布尔(Jan Fabre)二○一三年来台演出的《死亡练习曲》,发表于两厅院的实验剧场。演出开始时全场黑暗,朦胧的光线逐渐亮起,演出者于整片的鲜花中窸窣移动,气息若有似无,直到最后进入玻璃棺材之中;作品于视觉、嗅觉、听觉,皆多方勾起、包围观众的身体感,使观众不得置身事外,必须与舞作╱舞者同生共死。闻著在芳香里带有腐朽的鲜花,观众亲眼见证死亡,也仿佛同步向死亡。

刘冠详《我知道的太多了》(骉舞剧场 提供)

路径二:符号、祭仪、过程的身体展现

死亡的符号与祭仪转化为剧场符号与动作的尝试,在台湾编舞家中多有所见。编舞家许程崴的《礼祭》,令人联想到拜祭、入神、附身……红色的灯光、燃烧的线香,若神若鬼的舞者在重复的动作里,仿佛缠斗又仿佛和谐,双生姊妹般的舞者拉高舞衣裸露上身,衣物遮蔽头颅,仿若与生的世界切断连结。坏鞋子舞蹈剧场对牵亡文化的身体研究,也是一例:编舞家林宜瑾从充满牵亡文化符码的《彩虹的尽头》到《渺生》,后者明确抽象化了身体动作,透过两名舞者胯部重心的移转、无止尽的踩踏,持续放大至两个身体的抗衡扰动,生者犹生,亡者在动中显现。(注2

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的《灵薄域》融合了泰国鬼节的仪式,「正式」演出开始前,热闹的舞蹈、服装、音乐充满剧场,正式演出的大半却安静、低限、节制且缓慢;在一无止无尽、略有起伏的平台上,舞者的身体缓慢行进,一个闪神,看似没有移动的身体不知不觉转移了方位。从缓慢的移动转移到快的脚步时,手部动作无限反复,造就了延滞中持续向前的时间感。担任鬼节舞蹈的舞者重新出现进入观众席时,生死交融,别有兴味。

路径三:私人经验的剧场转化

造访、再现与死亡共处的经验,是当代舞蹈面对死亡的常见媒介。台湾编舞家刘冠详的《我知道的太多了》,透过母亲的录音,与舞者林祐如、简晶滢共同审视、反刍母亲的死亡。舞作中三人身体交叠、头尾相连、双腿大开,死亡与清洁、出生的关联,对女体的恐惧交织于作品之中。克利丝朵.派特(Crystal Pite)与强纳森.杨(Jonathon Young)╱基德皮沃(Kidd Pivot)舞团与电动剧团( Electric Company )的《爱与痛的练习曲》,取材自创作者之一强纳森.杨丧女的经历,多个舞者与场景的切换,仿佛是强纳森.杨精神的不同面向,马戏团般的画面,在热闹中与娱乐性中扩张了压抑,疼痛与质疑贯穿了演出。

两者皆将至亲的死亡作为创作的起点,作品或多或少成为创作者消化死亡的事实、伤痛与悔恨的媒介。自传性的分享能否传达到观众心中,私人经验的死亡历程如何转化予观众?需要创作者、演出者的脆弱与揭露,观众是否能相信或共感,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路径四:毁败的大地与不可知的未来

除了肉身的死亡,环境的毁灭、灭绝与缓慢死亡也是当代舞蹈处理的议题。近日来台的《身在福岛》,透过无数拍摄于核灾后福岛的照片串连为影片,配合著尾竹永子的现场演出,直面核灾的荒芜。尾竹永子师承大野一雄的舞踏与魏格曼的表现主义舞蹈,身体风格缓慢延长。土地与生命的毁灭与凝炼的身体相遇,创造了生与死的交界。以平面摄影作为影片的组成,连续的动态凝结于照片与现场空间,创造了观者的想像。动作与动作之间发生何事?场景之前与之后,又发生何事?

面对核能议题,长期与社会运动肩并肩的黄蝶南天舞踏团亦多有著墨。二○一四年的《幽灵马戏团》,混融了钢管舞,将核灾、慰安妇等作为核心,舞台形似女人的大腿——阴性、柔软、怪奇,却穿刺现实。舞踏团多次于乐生疗养院等地点演出,演出不仅演给生者观赏,更告慰亡灵。

科技与舞蹈的混融也是面对毁灭的方法之一,即将演出的一当代舞团《人类黑区》,以全球暖化为出发点,毁灭不在未来,而近在眼前。编舞者苏文琪如何从科学、艺术的观点转化为科技与舞蹈的演出?值得期待。

杨.法布尔《死亡练习曲》(Wonge Bergmann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路径五:大师灵魂与创作形式如何幻化新生?

新加坡艺术家徐家辉的《极黑之暗》,分别于几个层次处理、直面死亡的议题。徐家辉透过通灵、访查,理解舞踏大师土方巽的老年与死后灵魂,并运用多媒体创造土方巽的化身(avatar),巧妙处理了再现、重现或再造的关系。舞者透过动态感应装置,让创造的化身于萤幕即时显现,在舞作中颂唱心经的巫女,以及观众席第一排正中设置的土方巽座位,则创造了大师灵魂正在此地的可能(或空缺)。舞踏触及了地狱与黑暗的灵魂,当大师凋零,舞踏的未来何在?《极黑之暗》对此做出了饶具兴味的提问。

面向过去往往是为了提问未来,舞蹈中的既存经典,随风格演变、观众回应而有所起落与消逝,在当代又如何死亡与新生?走过百年,《春之祭》依然勾引无数创作者从各取径靠近,让《春之祭》死亡、变形、新生。

《春之祭》的主题本已与死亡紧密相依,描绘少女献祭步向死亡。毕娜.鲍许(Pina Bausch)版本让舞台铺满泥土,舞者持续不断的身体律动累积能量,止于少女最后的死亡(坠落)——步向死亡成为了人类集体情感、恐惧与迷乱的体现。

相对于鲍许主题性的编舞策略,当代编舞家如萨维耶.勒华(Xavier Le Roy)则从指挥的身体律动开始操作观演关系;黄大徽则将作品与音乐的小节段落转化为对内在的质问,他透过中断、对话与重复,在持续修正相同动作的质感时,反复灭除身体风格与质地;林素莲的《小姐免惊》针对《春之祭》的回应亦颇有在地风采,将西方的献祭转为台湾的灵堂与时事,想像挥洒自如,也是文化碰撞时新生命的展现。

注:

1. 评论人罗倩对此身体感有著相当明确的描述:「在结尾一阵『烟』漂向观众席,我『真确地』感觉被冷到。坐在中间中排区域,清楚看见一烟从眼前袭来(像胡金铨电影的那阵云烟,或是恐怖电影那没由来升起的烟雾)」,其形容栩栩如生地说明了烟雾的装置如何帮助观众「处于」或「推入」舞作中,纵使整体的感受是冷的。专文请参考罗倩,〈科技艺术唤生术,如何再现不存在的对象?《永恒的直线》 〉(pareviews.ncafroc.org.tw/?p=36718)。

2. 台湾的当代马戏圆剧团近期的作品《悲伤ㄟ曼波》,转化了葬礼仪式中的弄铙,虽非当代舞蹈,却也是身体转译,亦在此注记。

尾竹永子《身在福岛》(刘振祥 摄 云门剧场 提供)
黄蝶南天舞踏团《幽灵马戏团》(陈又维 摄 黄蝶南天舞踏团 提供)
徐家辉《极黑之暗》(Katja Illner 摄 2019台北艺术节 提供)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