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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游戏》宣传照。(截自加拿大舞台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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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种族、暴力、凝视

加拿大舞台《奴隶游戏》

《奴隶游戏》(Slave Play)是美国非裔青年编剧杰瑞米.欧.哈里斯(Jeremy O. Harris)就读耶鲁大学戏剧学院时创作的3幕剧,从2018年于纽约外百老汇首演、隔年登上百老汇舞台,到2024年移师伦敦西区以来,这出探索美国族裔冲突、历史创伤与现代性下的亲密关系、当代心理学治疗之间交杂问题的剧作,在大西洋两岸点燃两极反应,不乏怒火、抵制、笑声,以及赞誉(注1),该剧的长尾效应甚至在2024年催生了纪录片《奴隶游戏。不是电影。作戏罢了。》(Slave Play. Not a Movie. A Play.),2025年秋季,在美国川普政府正大肆追杀DEI多元共融价值,而加拿大在官方政策及教育上仍拥立DEI的情境之下,本作迎来出自多伦多加拿大舞台(Canadian Stage)的加拿大首演(注2)——虽然本剧或许并不那么简单工整地回应DEI价值。

《奴隶游戏》剧名便隐含多重意义,既向外揭示美国蓄奴历史背景,也向内强调剧中人参与的奴隶角色扮演疗法,在自我指涉上,于叙事层次内突显情欲关系的扮演游戏本质,在叙事框架外,则自我诘问这是否终究是出有关奴隶的奇观化演出。

《奴隶游戏》宣传照。(截自加拿大舞台网站)

本作开场便毫不犹豫地狠踩美国黑人议题的敏感神经——3组著美国内战前服装的组合轮番登台,在浓浓时代剧气息下表演不同层次的跨族裔主—奴、宰制—臣服情欲关系,让对种族议题政治正确无比谨慎的加拿大观众手足无措。首先,黑人女仆卡尼莎(Kaneisha)和白人种植园主吉姆(Jim)登场,前者一边跳著电臀舞(Twerking)搔首弄姿,一边挑逗恳求甩动皮鞭的吉姆粗野地喊自己「女黑鬼」(negress);其次,是金发白人女主人脱下电影《乱世佳人》风格的夸张大裙摆洋装,露出连身情趣内衣,手持性道具对黑人男仆上下其手;最后是男同志组合以两名棉花种植园奴隶形象现身,于漫天棉花飞絮下,裸露、肉搏、恋物,最后场灯灭于爆发的泪水与无可抑制的性高潮之中。

这一连串让人不安、在床笫间再现种族权力宰制关系的场景,第2幕开场时快速得到舒缓:原来这都是扮装游戏,是场心理学团体性治疗的一部分,而这场团体治疗正尝试为3对饱受性事障碍所困扰的跨种族伴侣找回床帷愉悦。第2幕在讽刺剧风格下,在节奏致密的对白中展开,6名换回现代服装的参与者一字排开,由从事心理学研究的两位治疗师主持6人分享、剖析自己在扮装中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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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游戏》宣传照。(截自加拿大舞台网站)

然而,事实上《奴隶游戏》全无意透过这场分享会稀释第1幕让人不适的权力张力,相反地,随著对话推进,本作很快将矛头指向美国(或北美)当代科学化的心理学治疗,嘲讽它叠床架屋的科学化框架,以及高举个人自我看护(self-care)旗号,实则为滥用「接纳」、「看见」、「消化」等空洞修辞的符号仪式,在面对欲望、种族不平等、殖民历史的交互关系与创伤时,如何完全失灵并沦为一场可笑的表演——在诱导出个体创伤的宣泄后,却无力回应受创者的痛苦和因此濒临破碎的亲密关系。在这个场景内,暴力的施为者几乎被激进地改写,既不是亲密关系中无能聆听对方恋物性癖的伴侣,也非渗入美国日常生活、使不分种族皆隐隐作痛的种族不平权,而是信仰话语应该、也可以照亮所有私密欲望角落的近乎法西斯式的律令。换句话说,这场最后以3对伴侣彼此指控、互揭疮疤作结的情节安排,更多的是展示话语的强制介入,终究导致爱与欲的驱散消亡。

当然,《奴隶游戏》最挑衅(北美)观众的,应该更是它对人们在情欲关系中,将种族权力不对等当作恋物对象的暧昧态度,由于这种现象危险地暗示了两种可能性,首先是性欲、快感必须仰赖某种宰制关系为中介,其次是这种宰制关系在北美社会脉络下、剧中伴侣的特质中,轻易找到了寄托的对象:种族间的宰制历史,因为它依然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人们的记忆与日常互动规范中。这种暧昧出现在最终幕,接在第2幕对心理学科学和话语介入的批判之后,在此,本剧几乎重新肯认了个人情欲与种族权力不对等间的戏耍、挪用关系,台上,卡尼莎和吉姆夫妇结束治疗活动,并回到休息的房间后,如同被萦绕在种植庄园内的白人与黑人幽魂附身一般,两人再次操演了开场「奴隶游戏」的主—奴性游戏,并在游戏中近乎抵达绝爽经验,而卡尼莎在喊出安全词以叫停游戏后,更是在痛哭中对丈夫泣诉:「谢谢你终于听见我说话。」全剧也随著这句台词结束。

到底一出处理亲密议题、族裔问题的剧场表演要彰显暴力的什么向度,又是在什么层次上谈暴力?我以为《奴隶游戏》并未展示明确的答案——尤其是当舞台设计隐微地既反身性地指向所有台上的演员,也包括台下的观众时。《奴隶游戏》的整个镜框式舞台由四大区(左、右、后、下)光滑黑色镜面板搭建而成,场灯掩映下,演员的身形在镜面来回反射,如幽魂般自浓黑中显影,角色们既参与游戏,更在影像中反复自我照见,恋物者依恋的似乎更是自我的投影;舞台设计还在台后镜板挂上一小面凸透梳妆镜,除统摄全区舞台行动外,亦跨越舞台边界,捕捉了一大部分台下的观众,似乎在暗示舞台上的张力与冲突折射出的是一整个社群群体的意识,也是在提醒观众留心自己窥视的目光,可能从来不曾穿越或抵达哪里,只是自证式的自我凝视,去看自己想见到的,一场奴隶戏/剧。

注:

  1. 2018年有对本剧不满的观众发起停演请愿线上连署,获得六千多人响应;隔年百老汇搬演时,演员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伦敦版由于推出「黑人观众专属」场次,还引来时任英国首相苏纳克(Rishi Sunak)发言人公开点名批评此举「大错特错又彼此分化」。即使如此,仍有黑人观众公开表达对本作的赞赏,该剧也在2020年东尼奖得到包括最佳戏剧奖在内的10项提名(虽然皆铩羽而归)。相关资料参见:

https://www.independent.co.uk/arts-entertainment/theatre-dance/reviews/slave-play-review-kit-harington-b2577452.htmlhttps://www.independent.co.uk/arts-entertainment/theatre-dance/news/slave-play-black-rishi-sunak-b2505093.htmlhttps://www.change.org/p/abernalwbrc-yahoo-com-shutdown-slave-playhttps://www.tonyawards.com/nominees/year/2020/category/any/show/any/https://www.nytimes.com/2019/10/07/opinion/slave-play-broadway.html

  1. 《奴隶游戏》多伦多版演出时间为2025年9月27日至10月26日。详细资讯及制作团队见加拿大舞台网站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3/03 ~ 202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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