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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q!鸡叫声

a!:不信任、小心、含蓄、惋惜、高兴、悲伤。所有的情绪,起于一个未分化的母音。

a!在世界被经纬度切割、被等高线定型之前,空间始于一声短促的呼气。

「a!qlahang wa.」(啊!要小心。)

人类的呼吸与肌肉的紧绷,在这里是唯一的尺度。这口气吹过潮湿的蕨类,穿透浓密的雾林,最后凝结在族语的 rnaaw里。整个环境,是一张由肉身感官张开的网。方位在身体与整座山林的互相试探,而你必须走进去,用脚掌的摩擦力、用肺泡的扩张、用皮肤对风向的感知,才能把「空间」从一团迷雾中走出来。

daya与山脊

不是绝对垂直的「上」,是以说话者为中心,顺著地势的攀升,朝向水源的来处,朝向山脉的深处,带有强烈动态感的思念。山林里的丈量,不用直线,不用标竿,用的是山脊。

往 daya 走,朝著水源、朝向祖灵、朝向生命力发源的方向。那是一个逆著重力,必须付出巨大劳力与汗水才能抵达的环境。

当猎人走在山脊上,那山脊都是丛林,左与右随著山脊的蜿蜒、随著身体的转向而时刻翻转。山脊是一条走在刀锋上的界线,左边是深谷,右边也是深谷。

在这里,你的存在,是因为你能感受到冷风从 daya 吹来,知道甘甜的水正顺著地势流向下方,并且你的双脚正稳稳地踩在山脊的脊索上。穿透这座森林,唯有脚步的厚度、肌肉的记忆,以及泥地里山猪与黑熊的爪印。

lhbun与 泥土的黑夜

从外在的空间,向内塌陷至容器的底部,或肉身的深处。由实体(肚腹)衍生为方位的「下」。有向上的攀登,就有向下的坠落与沉积。lhbun 是一个极度肉身化的空间概念。宛如黑暗容器般,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死亡与消化,都在这个空间里进行。

想像一场发生在深山的狩猎。当猎物在陷阱中断气,或者被猎枪击中而倒下时,牠的倒下不是轻飘飘的灵魂升天,而是沉甸甸的肉体回归 lhbun。当猎人就地剖开猎物的肚腹,热腾腾的内脏与鲜血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中,那是一种视觉与嗅觉上的强烈冲击。动物的肚腹是 lhbun,而接纳这些鲜血与毛皮的深谷泥地,同样也是 lhbun。

生命的逻辑与土地的逻辑是紧紧扣锁的,一如族语将「方位」与「身体」锁死。你无法脱离肉身去谈论空间的深浅。当血液渗入黑色的腐殖土,当山雨将一切生命的残骸冲刷至谷底,那是一场无声的、朝向 lhbun 的坠落,包含著死亡与重生的容器。猎人在这深邃的 lhbun 中看见了生命的终点,也看见了土地之所以肥沃、森林之所以茂密的起点。

brah与 bukuy

brah 是脸部朝向的地方,视线所及之处。bukuy 是背部所对的地方,视线无法穿透的盲区,也是时间上的「未来」。

brah,你的视线抵达哪里,你的「前方」就延伸到哪里。然而,在树冠蔽天、雾气弥漫的森林里,视线是极度受限的。你能看见的 brah,只有眼前几步之遥的兽径、折断的树枝,以及被踩烂的落叶。

与之相对的,是 bukuy。那是你的背脊所对著的方向,是你看不见的深渊。但 bukuy 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背后,它更包含了时间上的「未来」与「先人」。对于行走在山林里的人而言,过去从未消散,而是重叠在当下与未来的地景中。

你以为你正朝著已知的 brah 挺进,但实际上,你脚下踩著的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祖先与无数生灵走过的 bukuy(背影)。猎人凝视著前方的泥地,辨识著猎物几小时前留下的蹄印。他看著的是 brah,但解读的却是 bukuy。

时间被捻入空间的每一个褶皱里,你在 brah 看见了将要追捕的猎物,而猎物垂死的挣扎、祖灵在背后的庇佑或凝视,最终都将成为你生命记忆里的 bukuy。

yuq!:鸡叫声。

交织著视线与记忆的 brah 与 bukuy 之后,我们来到了空间的中心,kska。我们活在天地之间,活在山脊与深谷之间,活在生与死的中间。

而打破这片巨大寂静的,往往是最原始的生物本能。

「那些交配的公鸡都叫 yuq!」

在所有关于山林生存的沉重劳动、关于祖灵凝视的严肃之后,语言最终还原为最粗粝、最充满生机的yuq! 带著繁衍渴望、浓烈体温与腥味的啼叫。

穿透了 ruwan与 ngangut的界线。它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由血液、泥土、汗水、交配的喘息、死亡的沉重,以及无数个 a!的惊叹所建构而成的。

注:

太鲁阁族语词意

yuq:鸡叫声

a!:不信任、小心、含蓄、惋惜、高兴、悲伤。

qlahang:小心

rnaaw:丛林

daya :上╱溯源╱向山 ╱深山

lhbun :下╱腹部╱深处

brah :前╱眼睛所及

bukuy :后╱背脊之外

ruwan:里面╱屋内

ngangut:外面╱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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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4/03 ~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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