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起,国家两厅院与希腊欧纳西斯基金会(Onassis Foundation)携手展开4位台湾、希腊艺术家驻馆交换计划,自2025年11月希腊-阿尔巴尼亚导演马利奥.贝努西(Mario Banushi)来台交流并演出《仁慈小酒馆》后,2026年1月31日至3月2日则由编舞家刘奕伶赴雅典驻村,本文为刘奕伶第一手驻馆观察心得。
行程满档、语言规范,充满「纪律感」的艺术家社群
欧纳西斯基金会(Onassis Foundation)自 1975 年成立以来,凭借其深厚的船王家族遗产,在希腊的医疗、教育与艺术领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所参与的Onassis AiR驻村计划自2019年开始,比起具体的作品产出,似乎更强调艺术家之间的「共存」与「集体研究」。
在驻村期间,单位安排了极其密集的导览行程,带领艺术家走访核心展演中心STEGI、具备严谨纪律感的办公空间Galaxia,以及由旧塑胶工厂改建的科技艺术重镇Onassis Ready、私人馆藏图书室与印刷厂等,这些安排旨在确保艺术家能充分理解机构所能提供的资源。对于其他为期3个月的艺术家来说,第1个月的熟悉是为了后续两个月的专注;但对我而言,驻村总长仅1个月,这意味著当我还在配合导览、参与每周二、四提供的瑜伽福利课、每人自我介绍10分钟与频繁个人会议时,我的个人研究时间已受到高度压缩。
除了空间导览,机构也设定了固定的社群机制。例如几乎每周一次的「集体午餐」(Collective Lunch),其中一周与机构中主要员工进行交流、其中一周要求艺术家轮流下厨,我为此设定制作了约20人份的三杯鸡与大家分享。此外,驻村第2周举办的「反馈工具工作坊」(Feedback Toolkit Workshop)并在第3周进行实际操作,第4周开始与艺术家们讨论3月底的开放呈现Onassis Open Day等,展现了机构对沟通的精准控制。Feedback Toolkit Workshop是一份长达26页的PDF手册,严格规范了给予与接收反馈时的说话顺序、语气与方式。这种对「语言规则」的极致要求,在来自不同领域与国度的艺术家之中,产生了不一的接受度。
在希腊研究雅典娜,探索规则对身体与意识的规训
在这次的驻村研究中,我提出了两个问题并尝试找出其关联性:
「舞者就像运动员吗?」以及「是什么形塑了雅典娜?」。
作为一名长年接受严格训练的当代舞者,这种长期的职业纪律,经常被世人喻为运动员,其本质上存在重叠之外,是否可以说清什么差别?而雅典娜作为智慧、策略与战争的象征,她的形象是如何在特定规则下被建立起来的?这是我在雅典试图透过实地观察去拆解的脉络。
启发1:从宙斯脑中的盔甲女孩发现与自身的连结
透过与基金会员工在午餐时的交流,我获得了关键的启发。我得知雅典娜在神话中是宙斯的「脑中之子」(Brain Child),直接从宙斯的脑部全副武装地诞生。
这个神话细节揭示了雅典娜是一个「被男人思想形塑出来」的女性形象——她必须壮硕、身披盔甲、拥有精密策略,才能在男权神话体系中生存。这个发现与我的生命经验产生了强烈共振。我记忆起妈妈曾转述爸爸在我出生时说的一句话,戏称我是「赔钱货」。雅典娜为了生存而全副武装,而我似乎也因为这种潜意识里的标签,长年透过极度的身体规训与「随时备战」的状态,试图在职场与生活中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比男人差。
启发2:三七步姿态与实地造访的重要性
博物馆中,几乎所有的雕像与绘画人物都呈现出重心偏移的「三七步」姿态(一只脚支撑,另一只脚微弯)。在西方社会眼中,这种姿态除了制造出一种放松感与自然的S型曲线美被视为具备动态感,象征随时可以移动;但在台湾语境下,这种姿势常被赋予流氓、不礼貌等负面评价,这样的文化差异令我感兴趣。
体会到「实地造访」的重要性,其实源于我对自己的责难。在驻村期间,我不断穿梭于各个博物馆。我曾因自己时间紧迫、只能做这些看似观光客的行程而感到焦虑,毕竟许多史料在网路上即可搜得。然而,正因为我强迫自己长时间沉浸在博物馆中,让大脑处于「资讯过载」(Too much information)导致麻木放空的状态,才得以从这些微小的身体姿势中,透过眼睛和直觉生出具备独特观点的观察,这是单纯检索网路资料无法产生的真实身体感。
在雅典奥运博物馆长达6小时的观察中,我发现古代艺术家也需要参与奥运竞赛。这证明了艺术与身体竞技在源头上是共享竞争本质的。雅典娜那种全副武装、随时备战的姿态,精准地对应了我舞者生涯中「Always Be Ready」的状态。我们被训练成随时准备好接收指令、随时准备好演出,这种「战备感」既是专业,也是一种生存法则。
「你该做更多研究」——在异国文化交流中挨了一记闷棍
在研究过程中,我事先搜寻到网路资料显示战舞(Pyrrhic Dance)是由雅典娜所创,我也好奇当地的传统舞蹈中是否仍保有与其相关的脉络。因此,我透过机构接触当地专家,试图学习并访谈相关细节。
然而,当我提出请求时,却被对方回以一句:You need to do more research。这句话带来极强的讽刺感。对我而言,找寻专业人士、实地走进博物馆、亲自访谈,这些行为本身就是我的「研究」。或许对方在语言有限的情况下想表达文化的尊重问题,然而不是初次接触异国文化的我却感到一种权力对话上的说教感。在这样的交流中却再一次被告知自己Not ready enough,也隐约地扣回此次研究的主题。
从小练舞练出的「换档」能力,竟在驻村派上用场
回顾这一个月,这是一次极高频率的「换档」。驻村单位的行程繁多,要求艺术家配合各类社交与导览之余也得兼顾自己的研究。这种疲于奔命的状态,意外地与我从小接受的舞蹈训练产生了连结。
在舞蹈教育中,我们被训练成「什么都要会」、「什么都能做」的万能载体,习惯于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要求。我在驻村中那种即便时间压缩、行程高压,仍能强迫大脑在「过量资讯」中产生观察的韧性,并且在临走之前顺利做出约40分钟的简报呈现,其实正是多年舞蹈纪律下的产物,在书写此份结案报告的当下,也重新意识自己对于「规则」的观点。这场驻村让我意识到,从神话中的雅典娜到现实中的舞者,规则与纪律始终在背后驱动著我们,而这场「换档」之旅,正是我拆解这些规则、重新找回身体主动权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