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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潛夢劇場》劇照。(Todd MacDonald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焦點專題 Focus 解碼謝克特

夢、劇場、Rave

何曼莊看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潛夢劇場》

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潛夢劇場》

2026/5/9~10 14:30

高雄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2026TIFA 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潛夢劇場》

2026/5/15 19:30

2026/5/16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紐約林肯中心推出了30歲以下30美元的優惠票價,吸引年輕觀眾入場。我的同事因此第一次走進David H. Koch Theater,舞碼是《天鵝湖》,正統古典芭蕾加上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沒有比這更舒適的入門觀舞體驗了吧,我是這樣想的,結果第2天,我問年輕同事覺得如何?

「我不知道我去幹嘛的。」

「你不覺得舞者很美、音樂很悅耳嗎?」我問。

「是吧,可是……」25歲的同事還是不太滿意。

「不喜歡嗎?」

「可能沒有喜歡到要花錢去看。」

原來有代溝的不是審美觀,而是對消費的清楚認知,年輕朋友視角提醒我:「理解」跟「感受」是兩回事,對我的世代來說,上劇院追求的是一個觀摩學習的機會,如果我看不懂,那我的程度不到,要再多學習,但對Z世代來說,買票換取的是一場體驗,如果感受不到,那就是提供者的不對,下次不來了。表演藝術百分之百貨幣化、消費化的今日,劇場觀眾既不是粉絲也不是評論員,他們都是精打細算的消費者,他們在問:「花了一筆錢與兩個小時,我能得到什麼?」

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無盡的終章》劇照。(Rahi Rezvani 攝 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 提供)

侯非胥作品,似乎像在對應Z世代觀眾的提問(當然答案應該要有很多種):他的舞不容易理解,但是很好感受。最早聽說這個名字,是2014年,他獲得倫敦The Place觀眾票選獎時,藝術家的背景充滿故事性:耶路薩冷出生,6歲學鋼琴,在音樂學院接觸民族舞,進入巴希瓦舞團少年團,然後順利加入巴希瓦本團,一邊在大師歐哈德.納哈林領導下當舞者,一邊服兵役——以色列男性義務役是3年。退伍後,他是巴黎一支搖滾樂團的鼓手,跟樂團渡英之後,在倫敦編舞出道。他有一切歐美媒體喜歡的藝術家元素:具有中東神秘感,又懂得使用西方語彙,他不做強烈的政治表態,但從不否認政治的影響,侯非胥舞團很快成為跳舞人之間相約不能錯過的演出。

直到2017年的《無盡的終章》(Grand Finale),我才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獨特的「全面體驗」(Total Experience)——侯非胥同時作曲、編舞、設計舞台,將表演外推超出「視聽」的界線,用音樂、燈光、場景分擔舞者的動態責任,於是樂手站上舞台跳舞,燈光與場景也在走位,而舞者不但又跳又喊,還要貢獻體溫,汗珠揮灑清晰可見,這讓作品有一種類似搖滾樂現場台上台下都汗水淋漓的親密感,有如主題樂園的遊樂設施一樣,這不是一場演出,而是一趟旅程(Ride)。

快轉到2025年,侯非胥團新作《潛夢劇場》來到紐約之前,已在巴黎、倫敦大受好評,觀眾對他期待很高,預售票很快賣完,此時加薩走廊戰事已經持續超過兩年,有以色列或巴勒斯坦地緣的藝術展演時不時必須有警力在外待命,不過當晚劇場外圍異常平靜,可能是因為演出場地是偏僻風大的布魯克林深處、以117年歷史的發電廠改裝而成的Powerhouse Arts,跋涉到3樓入座時,煙霧已經填塞所有廠房空隙,工作人員分發耳塞,坐在鋼梁裸露的磚石廠房裡,90年代在廢棄隧道參加大型電音銳舞(Rave)的肌肉記憶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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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潛夢劇場》劇照。(Tom Visser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潛夢劇場》又是一次令人滿意的侯非胥式旅程。第1個要素是夢,舞者的視線很飄渺,經常一同望向某處虛空,無視觀眾在場那樣全神貫注地舞動,明的地方是夢,暗的地方也是夢,沒人知道他們在暗處做了什麼。觀眾就像進入一個全知觀眾視角的夢,你知道那是自己(的身體),卻無法控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做什麼,既好奇又害怕,想叫醒自己,又想多夢幾分鐘,看看夢裡的自己要往哪裡去。

第2個要素是劇場。夢境不可控、但是劇場可控。這場夢的界線模糊,不斷開合的簾幕是可控的根據,有時半開、有時只留一縫,導演用連貫的聽覺起伏傳達夢中指令,用不同的音樂提示換氣、振作、傳換心情與章節。跟劇場一樣需要高度控制的還有軍隊,以色列出身的當代表演經常出現「全民皆兵」、「奇布茲集體勞動」的身體語言,無論在夢裡、或在舞台上,軍訓的工整雖然給人安全感,但人身被支配、被器械化的恐怖也同時存在。

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潛夢劇場》排練照。(Ulrich Geischë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打破恐怖的是第3個要素Rave(銳舞),電音讓人陶醉的原理是科學,techno音樂的節奏優先於旋律,由多段循環(Loop)的高速重拍組成,根據研究,4/4 拍、速度135–150 BPM 、808 鼓聲的循環是最能刺激多巴胺(快樂激素)生成的配方,面對刁鑽被動的當代觀眾,透過科學方法喚醒腦波,會比靠理解故事更有效。儘管舞者動作反覆Loop,但他們各不相同的日常便服、故意不修齊的動作都在有效地「去軍事化」,直至進入狂舞催眠,用聚光燈聚焦一看,看似毫無盡頭的群舞變成了中邪般的勞動、舞到汗水四濺、頭頂冒煙,直到最遲鈍的觀眾也開始心跳加速,如此推疊下,逐漸進入豐年祭連跳三天三夜卻不感到累的癲狂狀態。(註)

這種有如頂級DJ的現場帶動神力,某些舞評稱侯非胥本人為「現代舞界的搖滾巨星」,他不喜歡這個評語,舞團創作來自團體,不只是一人的意志,他對自己的看法比較接近親自挑選食材的廚師,他只是負責煮湯,端給觀眾。我很喜歡這個湯的比喻,這鍋湯不僅可以喝、還可以泡,就像參加了一場意識的運動會,光是坐著,就能飛行,至於痛快多一點,還是恐懼多一點,可能要看觀者對劇場有多信任了。

註:侯非胥團的YouTube頻道確實有一支Rave帶動影片《Moving through Hofesh Shechter’s Grand Finale: 'Rave' | dance workshop》,可以在家試試。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4/26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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