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是拆解整体后的结果,也是重新构组样貌的起点。大提琴家薇勒斯坦(Alisa Weilerstein)在疫情期间,尝试打破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顺序,将27位当代作曲家新作融入其中,形成6部风格迥异的《碎片》。她在多个访谈中强调:「我希望能让听众忘掉乐曲的背景脉络(without context),以最纯粹的方式感受声音。」这份初衷不仅是个人心愿,还是对当代乐坛一次深入的反思。
疫情后,要用什么样的演出重返舞台?
作为当今最活跃的大提琴家之一,薇勒斯坦除了诠释经典,也非常热中演出新音乐。早在2012年,她刚加盟迪卡唱片发行首张专辑时,便与指挥大师巴伦波因合作灌录20世纪美国音乐巨擘卡特(Eliot Carter)的大提琴协奏曲,该专辑随后被《BBC音乐杂志》评选为年度最佳录音。
然而,薇勒斯坦深知多数听众害怕接触当代音乐,她认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我们欣赏现代艺术时,通常是看了作品才去读说明,但聆听当代音乐,却常常在音乐开始前,就要读曲目解说、作曲家背景,这让观众备感压力。」她觉得应该要反过来,让听众「先聆听、再探究」,才会与作品有更深的连结。
也进一步提到,多数听众对当代音乐的想像,还停留在40、50年前,「序列主义」(Serialism)或无调性音响当道的年代,而现在的创作已经有完全不同的面貌。
所以当她身处疫情中,演出停摆之际,薇勒斯坦迸发出这样的演出灵感:她想让古老的巴赫与新创作品交织融合,打破乐派时间轴,以及所有先入为主的知识,让音乐直接触动听者。
为了达成这个理想,薇勒斯坦向28位作曲家发出邀请,囊括各种国籍背景,年龄层横跨60岁,其中有年逾80的葛莱美奖得主陶尔(Joan Tower)、长期合作的阿根廷作曲家高利霍夫(Osvaldo Golijov)等,最后只有一位没有接受。接著她委托每个人创作约10分钟篇幅,包含2到3个片段,这些「碎片」将被演奏家自由地与巴赫舞曲连接,进而完成总共6部、每部1小时的制作。
后续过程则展现出演奏者的直觉与判断力。薇勒斯坦说,在第一次团体排练时,她拉完就发现整体排列缺乏「连贯的弧线」(cohesive arc),于是重新组合多次,才达到理想中的紧凑度。另外,她原本设计在演出前,要隐藏作曲家名字,也不提供任何说明,最终因应听众回馈,薇勒斯坦决定在「保持神秘感」和「提供引导」之间取得平衡,在文宣中加入作曲家名单及简短标题,比如「碎片1:惊奇(Wonder)」等。
介于音乐会与剧场之间的新型态
《碎片》不只要凝聚听众,薇勒斯坦也希望借由这个制作,凝聚不同领域的艺术家,共同创造出古典音乐会新貌。
她邀请了颇负盛名的歌剧导演普立兹(Elkhanah Pulitzer)把关视觉呈现。普立兹过去曾担任「旧金山歌剧实验室」(SF Opera Lab)策展人,极擅长开发多媒材形式的歌剧演出。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是2017年为洛杉矶爱乐执导约翰.亚当斯的歌剧《尼克森在中国》,她在半舞台形式中,以大量历史资料投影,呈现「政治宣传」与「真实历史」的反差,创造出震撼效果。
普立兹在《碎片》的宣传影片中提到,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营造一种特殊的聆听场域,让听众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所以无论布景、灯光或服装,每个环节都在为乐曲服务,她认为:「这是介于独奏会和剧场之间的形式。」
举例来说,布景暨灯光设计师雷瑟(Seth Reiser)设计了许多长方形木箱,这些木箱会随不同性格的《碎片》调整布局,为演奏者建立不同的「空间」(room)。像是在第1部「惊奇」中,这些方块会环绕著大提琴家,营造出保护感,对应巴赫第1号组曲的纯真;第2部「翻涌」(Tumult),会让方块以解构方式呈现,连同演奏者身穿的庞克服装,带出狂野风格;或是第6组「光辉」(Radiance),会让木箱呈现出翅膀造型,表达「它们与演奏者同在,但演奏者不再需要它们了」的意涵。
为了实现这项庞大计划,薇勒斯坦完全跳脱舒适圈,她不仅要学习如何向主办单位解释作品概念,还要熟悉剧场作业,甚至亲自募款。「每场演出前,我还要花两小时梳化、走技术彩排,接著连续不休息演奏1小时。这些事真的非常耗神,但我真心享受。」薇勒斯坦说,伴随每一次演出,她与乐曲的连结也更加深厚,即使是从小演奏到大的巴赫,都因为这趟旅程,有了许多不同体会。
通往未来的音乐桥梁
起心动念于让大众不再畏惧当代音乐,《碎片》回过头来,也让巴赫能以新的方式被听见。薇勒斯坦说:「在聆听时,你真的会很惊讶,巴赫的作品虽然已经300多岁,但听起来就像是昨天才创作一样,非常了不起。」正是透过对既有脉络的解放,我们才有机会将经典放到另一条脉络中,发现不同光彩——思考、发掘新的脉络,无疑是值得当代艺术家们戮力以赴的目标。
薇勒斯坦最后表示:「我真心希望未来会有更多人能将音乐与不同艺术有机地融合,创造新的演出;当然,一切必须从音乐出发。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是,《碎片》在10年之后还显得很稀有。」古典音乐演出在未来会变得如何,固然需要时间揭晓,但《碎片》给了我们一个方向:用当代视角与议题回看经典乐曲,或许能听见许多不曾听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