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海里悠游的巨大鲸鱼,与台湾山林中传唱多年的赛夏族古调,有著什么样的交集?时光倒转至1966年,在德国前东亚研究院院长欧乐思的鼓励下,民族音乐学家史惟亮与李哲洋在台湾展开了抢救原住民与地方声音的「民歌采集运动」。这批珍贵的史料原先一直保存在德国,直到2012年,年事已高的欧乐思院长认为这些资料应该属于台湾人民,于是亲自将其带回,无私捐赠给台湾师范大学的数位典藏中心。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恰巧在同一年也推动了动物保护法案,掀起日后全球的护鲸浪潮。这两道看似平行的历史轨迹,最终在旅美作曲家陈士惠的心中温柔交会,化作了一场名为《Sisila ila ila 别离之歌》的跨域音乐剧场。
从7分钟萌芽至70分钟的跨域史诗
这部作品的诞生,源自一段从「7分钟」长成「70分钟」的奇妙旅程。当初文化部为了让这批重见天日的史料与国际交流,委托作曲家运用采集到的元素谱写新曲。陈士惠在诸多音档中,深深被这首《别离之歌》(Sisila ila ila)的情感给震撼,因此创作出一首编制小巧、长度约7分钟的乐曲,并于2022年登上了德国波昂的贝多芬之家(Beethoven-Haus)舞台演出。然而,仅用7分钟诉说实在太过可惜。为了让作品长成将近70分钟的完整剧场,她将「文化保存」的命题向外延伸,巧妙揉合了象征「环境与动物保存」的鲸鱼歌声,以及同样面临传承危机的传统皮影戏,共同编织出一部探讨保存与消逝的跨域史诗。
在这趟寻根与守护的感官旅程中,交织著种最贴近灵魂的「人声」:深邃神秘的鲸鱼鸣唱、由赛夏族人朱义贵所演唱的古老纯粹歌声,以及音色最接近人类声的中提琴。在舞台上,中提琴家黄心芸化身为一位「声音的航行者」带领观众。这是陈士惠与本剧的美国导演道格.费奇(Doug Fitch)共同激荡出的火花。两人的合作并非传统的「先有音乐、后有视觉」,而是在陈士惠连1个音符都尚未写下时,两人便已开始切磋构思。导演不仅赋予了黄心芸串联全剧的灵魂角色,更精心设计了独特的舞台视觉。舞台上仅有黄心芸一位表演者,室内乐团的音乐家则隐身幕后,搭配一大一小的双投影萤幕,以绝美的色彩带领观众走入幻觉般的时光隧道。谈起这首由朱义贵所唱的歌曲〈Sisila ila ila〉,陈士惠感性地分享:「这首歌的本意并非悲伤,而是珍重再见。它仿佛在诉说著:『既然相识,就请慢慢走,未来也随时欢迎归来。』这宛如我们对待文化的态度,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否则珍贵的资产就真的会彻底消失了。」面对珍贵事物的消逝,她恳切地呼吁:「面对即将消逝的事物,若不去珍惜,便是真正的告别;但只要我们愿意努力抢救、用心呵护,就不必走到永别的那一步。」
传统皮影戏的当代转生 跨国共创的光影奇幻
除了原住民古调与自然生态,陈士惠深刻意识到,运用皮影戏本身也是保存文化的一环。她惋惜地提到,台湾在1930年以前曾拥有100多团皮影戏,1960年因为娱乐方式改变只剩下10团,到了今天更仅存3团,且全数都在高雄。为了替传统艺术寻找生机,她大胆邀请了传承至第7代、台湾现存历史最悠久的「东华皮影戏团」跨界合作。演出现场将透过预先录制的偶戏画面搭配演出,在交错的光影中,观众会看见充满生命力的深海鲸鱼、原住民部落,甚至还有破天荒的「中提琴家族」。戏偶的头部被巧妙设计成提琴的形状,将乐器生动拟人化,不仅带来震撼的视觉张力,也赋予传统艺术全新的生命。
对于这份传承与突破,陈士惠有著通透的体悟:「想让艺术达到升华的境界,创作者该拥有更开阔的胸襟, 懂得如何将传统向外延伸,并传播到更广远的地方。」她坚信为传统注入新血是延续生命的解答,这也是她身为作曲家延续传统的方式 。在这次跨界田调的过程中,她也深刻感受到身为创作者的蜕变:「这些跨界的学习,已成为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养分。当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愈多,我的内在与创作灵魂就愈加饱满。」
《Sisila ila ila 别离之歌》不仅是一场结合听觉与视觉的跨域展演,更是对万物消逝的深情凝视,以及对自然与文化永续发展的温柔倡议。透过深海鲸鱼的吟唱、赛夏族的原音古调、中提琴的穿针引线以及皮影戏的当代转生,这部作品成功在舞台上交织出一段关于国际互惠与万物共荣的宏大叙事,成为跨越时空、写给这片土地与世界的美丽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