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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Pinelopi Gerasimou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舞蹈

继续「向前走」,10年后的重新选择?

克里斯托斯.帕帕多普洛斯《步步》

2026秋天艺术节 克里斯托斯.帕帕多普洛斯《步步》

2026/10/22~23  19:30

2026/10/24  14:30

台北 国家戏剧院

希腊编舞家克里斯托斯.帕帕多普洛斯(Christos Papadopoulos)的作品,向来以缓慢、精准、近乎冥想式的语汇著称。从《浪潮》(Elvedon,2015)、《Opus》(2016)、《带电的微观离子》(Ion,2018),到以南极崩塌冰架命名的《Larsen C》(2021),再到取材真菌菌丝共生网络的《Mycelium》(2023),他一贯以譬喻自然界的物理现象,在极简调度中雕刻时间,使身体成为承载自然力量的容器。观众在舞台上所见是去主体化、催眠式的几何结构,舞者目光直视前方,彼此几乎不相触碰,冷静得近乎「非人」,仿佛观测中的地质或生物现象。

2025年,帕帕多普洛斯获英国萨德勒之井剧院「玫瑰国际舞蹈奖」(Rose International Dance Prize)后,推出他创作生涯至今风格转向最明显、也最为「个人」的新作《步步》(My Fierce Ignorant Step)。由他创立的舞团「狮与狼」(The Lion and the Wolf)制作,以巴黎城市剧院(Théâtre de la Ville)为首的多家欧洲机构联合支持,在欧洲巡演后即将来台。相较于过去的冷冽与仪式感,新作是一首以肉身书写的进行曲,朝向未来的呐喊,充满青春期的鲁莽与无所畏惧。同时延续他一贯的政治性提问:群体是如何被建构?偏差必然导向崩溃,还是恰恰是生成的条件?

呼吸即音乐

舞台空旷而极简,没有道具与叙事布景。10位男女舞者分成两组入场,动作从极其细微的机械节拍开始,脚步的微移、肩膀的轻颤、头部规律的摆动,精准对应低迷的电子节拍,在不断变换的队形间穿梭,看似视而不见,却对彼此保有高度警觉。随著音乐结构趋于繁复,动作细节被复制、放大并转移到更大的空间尺度,最终化为一种宛如「地球有机体运动」的宏大景观。

从机械低鸣逐渐引入碎片化旋律,作曲家科尼利奥斯.萨拉姆西斯(Kornilios Salamis)创作的音景,源自帕帕多普洛斯最隐密的童年记忆:米基斯.塞奥多拉基斯(Mikis Theodorakis)撼动一个时代的清唱剧《堪称珍贵》(Axion Esti,1964),由诺贝尔文学奖诗人奥德修斯.埃利提斯(Odysseus Elytis)同名诗篇谱曲而成,讲述希腊人民在军事独裁时期(1967-1974)的历史挣扎,堪称民族认同与反抗精神的象征,对他们这一代希腊人而言,无疑是与这片土地命运紧紧缠绕的集体声音记忆。然而,他并未让宏大叙事直接进场,而是选择将其拆解为身体的微观共振。不以音乐为起点,而是舞者的「呼吸」。呼吸起伏催生动作震颤,肉身如乐器般共鸣,再逐步加入打击乐、钢琴与钹。让呼吸先成为节拍,继而是声音、语言、运动,将历史与政治重量转化为普世共鸣的身体动能,而不沦为廉价的民族主义召唤。

《步步》(Pinelopi Gerasimou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从同步到同在的物质性

台上,舞者一步步逐渐变得更有「人气」,从最初受控的僵直,松动为行走、摇摆、奔驰与震动,呈现从谨慎到自由的转变,对应作品企图表达的「青春」,生命欲望、速度、无所畏惧的驱力,一切皆有可能的身体感觉。舞者以近乎单一的节拍运动,却保有某种松散,让个体差异在整齐中若隐若现,维系著一种既非集体机械、亦非个人独舞的奇异催眠状态。平心而论,强调集体运动的编舞,关键多在整齐划一,但帕帕多普洛斯追求更深一层的「共同存在」,由内而外生「长出」的共鸣,而非外部规则强加的纪律。舞者穿著灰、蓝、棕色的服装,柔和冷光下首次出现目光交会与短暂的触碰。这两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在他的编舞宇宙中却是真正的转折点,集体性从机械性的同步,转向更具情感温度的「同在」。

当年备受瞩目的《Larsen C》以声景延伸冰川意象,新作则融合声音的「物质性」与身体的「音乐性」。舞者的呼吸成为最原始的声音素材,发展为节拍、声响,继而是声音的景观,集体发声成为个体通往共同体的一种甬道桥梁。旧作以身体与队形让声音「被看见」,如今,身体本身产生声音,动作与发声相互渗透,最终在层层积累的高潮中落幕。正如记忆、情感、希腊历史的积累,逐层编入清唱剧《堪称珍贵》的碎片,同时夹杂作曲家马诺斯.哈兹达基斯(Manos Hatzidakis)的音乐语汇。接近尾声,舞台上浮现几乎可辨认的传统希腊民间舞蹈痕迹(微蹲、脚尖与脚跟交叠、手臂画出弧线),一个失落的身分被悄悄地编入当代的舞动之中。在结构上破天荒的「线性高潮」与情感外放,形式与情感强度的双重暴发,一反过去非叙事性的极简主义冷感与克制。

最个人的,也最政治

帕帕多普洛斯出身雅典,曾就读阿姆斯特丹新舞蹈发展学院(SNDO)及希腊国家剧院附设表演艺术学校,也修读过政治学。他从不做直白的政治宣言,却总让身体承载某种更大的重量。新作发源自希腊人共同的、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声音记忆:二战、内战、军政府、集体的希望与绝望,以及在废墟中不断重燃的生之欲望。然而,他拒绝让作品沦为历史文件或哀歌,选择注视「前方」。这使得作品既私密又普世,无论观众是否熟悉希腊现代史,青春的「猛烈步伐」显然是种人类共有的经验。

「开始,一切仍在前方」无疑是他年过四十,第一个10年创作生涯结束后的「第一步」,在趋于成熟、声誉确立之际重新选择无知并踏入未知,回归初心与一种未被恐惧训化的勇气。在这个普遍弥漫疲惫、怀疑与退缩的当代语境中,如此的选择本身,便带有近乎政治性的基进力量,原标题中的「无知」与「猛烈」正是准少年状态的精准注脚。而「步伐」更再次点出「行走」的关键隐喻,舞者以紧密群聚的方式行走,朝不同方向前进,构成迈向失落希望感的集体步伐。每个人以相同的碎片化方式移动,群体的同步却吊诡地让每位表演者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脱颖而出。人类最日常的行走动作被赋予巨大的象征,既是回归源头的身体行动,也是向前迈进的抵抗姿势。 有别于过去的「非人」运动,这次的多元个体目光朝向观众,却不乏默契交流,突显一群男女共同重新夺回力量、乐观与「我们」的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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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斯.帕帕多普洛斯(Pinelopi Gerasimou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乐观的政治学

综观而论,以极简编舞的几何秩序建立名声的帕帕多普洛斯,在这套秩序中引入更具历史感的扰动,使身体语言不再只是形式实验,而开始触及集体经验与文化记忆的复杂层面。他艰难地选择了「乐观」,舞者身体在其语汇中长期处于精准却互不触碰的张力关系,当一个手掌终于落在另一人肩上,这成了一种极简主义的颠覆。「团结」从机械性的同步跨越到情感的同在,「在一起」本身已是政治行动,而身体这个脆弱、终将朽坏的容器,成为希望的场域。

在过去的基础上向前迈步之际,重回青春欲望的乌托邦宣言固然动人,这种明朗直白却也成为局限,看似少了点过去那种暧昧张力。但这首身体的赞歌,无疑是一份献给仍愿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人们的礼物。既成了10年之后的里程碑,更无疑是他选择以无知的勇气,继续「向前走」得更长远的乐观宣言。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9/02 ~ 2026/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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