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巴黎圣母院,原本只是旅程中的一个下午。没想到,一场晚祷,却成了我这趟欧洲之行最难忘的一堂音乐课。原本只是想安静坐下,感受这座历经八百多年岁月的教堂,但随著管风琴悠然响起,我跟著人群坐下,参与这场未预期的圣礼。
一位志工递给我一张晚祷单。歌词先是拉丁文,再是法文;标题写著「Premières vêpres du Dimanche」(主日前夕晚祷)。最令我意外的是,同一张纸上,同时印著我们熟悉的五线谱,以及葛雷果圣歌沿用了上千年的方形纽码谱(neume)。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千年的西方音乐史,就这样安静地摊开在一张 A4 纸上。它没有我们熟悉的小节线,也没有明确的节拍。如果今天把这张纸交给音乐系学生,恐怕大多数不知道该如何唱。然而,真正令我惊讶的,并不是这张乐谱。
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人。旁边一个7、8岁的小男孩,还有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太太,手里拿著都是同一张纸。没有人交头接耳。管风琴安静了几秒。然后,第一个音响起。神父唱一句,信众回应一句。整座教堂,就这样一起唱了起来。那不是我熟悉的音乐。它没有浪漫派的和声,没有炫技,也没有震撼人心的大高潮。可是,它有一种奇怪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来自音量,不来自速度,而是来自几百个人,同时吸进一口气,再一起唱出第一个音。我低头,再看了一眼手中的纽码谱。忽然明白,它真正记录下来的,也许从来不是旋律。它记录的是一句拉丁文如何呼吸。一段祷词如何起伏。更记录著千百年来的人们,如何把恐惧、希望、感恩与忏悔,化成一句一句唱给上帝的祈祷。我抬起头,阳光穿过数百面彩绘玻璃洒落下来。我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然而,离开巴黎后,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双手。几个月前,日本钢琴家反田恭平戴著一副机械手套的影片,在网路上疯狂流传。银色的外骨骼带著他的手指高速运动,许多人开始惊呼:
「未来是不是不用练琴了?」
「机器是不是终于找到最快学钢琴的方法?」
几天后,反田先生来台演出时,我忍不住当面问了他。
他先笑了。
「那个啊,大概是给不会弹琴的人用的吧。」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应该没什么用啦。」
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或许科技已可以慢慢教会人怎么运用身体。但是,这不禁让我觉得有些讽刺,再者,它能不能教会一个人,为什么要演奏?
我原以为,科技与音乐结合的疯传影片并不常见。没想到,没过多久,日本索尼电脑科学研究所(Sony Computer Science Laboratories,简称 Sony CSL)发表的一篇研究,又开始在网路延烧。
几百年来,钢琴老师都会说:
「这里要温暖一点。」「像彩虹。」「像雾。」
学生嘴巴说:「好。」心里通常想:老师是不是又开始玄学了?毕竟从物理学来看,钢琴只是杠杆。手指按下去,琴槌撞击琴弦。声音不是就决定了吗?可是,研究人员真的去测了。他们请20位钢琴家,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完全相同的音量弹奏,只改变「想像中的音色」。最后,不只是钢琴家。连完全没有学过音乐的人,都能分辨那些不同的音色。原来,「温暖」、「明亮」、「厚重」……真的存在。而真正改变它们的,不是力量。而是当演奏者在心里想像光、重量、距离或者温度时,这些抽象意念会悄悄改变手指在几毫秒之内的动作。那个差异小到演奏者本人未必能够说明,却足以被另一双耳朵感受到。
科学终于验证,人的意念,可以真的改变声音。可是,现代人的意念究竟在何处?
6月,我在葡萄牙波多担任Santa Cecília国际钢琴大赛评审。42位选手,其中很多人早就是国际得奖者,每一个人都很厉害。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容易看见另一件事情。
更快,更大声,更完美,似乎是大部分参赛者追逐的理想。不过一会儿,这些没有意念的演奏就如排山倒海一般,前仆后继,很快地淹没观众的感官。参赛者要不是急著边弹边检查自己有没有弹错,像是输送带上的超级品管,要不就是倾尽全力,浑然忘我,各个使出浑身解数。
然而,真正在跟观众沟通,用音乐在说话的参赛者却如凤毛麟角。大赛第2轮设置委托创作,12位参赛者必须从葡萄牙作曲家瓦斯克斯-迪亚士(Amílcar Vasques-Dias,1945-)的《十二首以祢之名夜曲》(Doze Noturnos em teu Nome)中自选一首演奏。作曲家本人已经80岁,也坐在现场。12位参赛者仅有少数背谱演奏。
中午餐叙时作曲家告诉我们其中一位18岁的背谱演奏者特别写信给乐谱出版社,希望收藏只有第一首夜曲发行的单行本,因为他想纪念自己的选择。同时,他还请出版社代询作曲家,第一个装饰音上的延长记号代表什么,究竟什么意义,应该停多久?作曲家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感动。现在还有多少18岁的人,会因为一个延长音,而主动写信给出版社?
准决赛更有趣。5位选手中,4位都选布拉姆斯钢琴五重奏。只有这位18岁的青年选德弗札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策略。可是,当评审连续听了4遍布拉姆斯之后。德弗札克一出来。整个世界突然亮了。决赛后,我问他:「拉赫玛尼诺夫第3号,你准备多久?」他笑著说:「其实我没有想到会进决赛,所以其实没有什么练,但是我两年前弹过。」我非常惊讶。因为台上的他,一点都不像没有准备。反而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慢慢把很多细节及语韵如即兴般娓娓道来,炫技处也电光火石不遑多让。很多地方,他开始真正去听,真正去冒险,真正去相信当下。正因如此,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许,艺术的感动,不来自完美,更多是强烈的意念与面对挑战的勇气碰撞出的火花。最后这位18岁青年得到第2名,虽然不是第1名,却让我会持续希望关注他的艺术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