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Columns | 蜉蝣ㄘㄗ

《劇場》裡的劇場

文字報導與表演藝術評論人,戲棚下徛厚久,淡薄來講普通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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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緘默,觀眾要從現成物去辨識,一九六五年創刊的《劇場》雜誌字體還活跳跳著,十本鎖存於展框裡,不知誰說話:「徵求你做我們的演員。只要你覺得你可以。只要你不敢開口向我們要錢要飯要車票。你可能演的角色,看演出預告便知。」哈,這不就是今日素人演員open call嗎?截自雜誌裡的文字,回聲式轉回半世紀前,半世紀後素人、樂齡當道,沒想到先輩口氣卻如此叫囂挑弄。

下午五點廿五分,美術館催促參觀者離去的廣播已響過兩回,空無一人的展場只剩一對男女與我。那對青年男女依舊逡巡展物,我心神不寧想著他們何能如此安頓不急不躁,我卻同時看到三人一組保全警備般的檢查動作逐步逼近,於是我撤退了。佇在入口,《劇場》巨大展字左右前後包攏過來,從這裡看去,它人去樓空,萬籟俱寂,真正「劇場」了——彼得.布魯克說「一個空的空間,有人走過,就是劇場了。」剛有的流動人影消失,他們的行動也蒸發了,眼前空的《劇場》更像劇場。我呼吸緊促,感受複雜,努力回想——剛剛看了什麼?

今日演出,他只是影中人

黃華成叨著菸頭的巨照是視覺焦點,劉大任說他學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亨弗萊.鮑嘉(Humphrey Bogart)擺pose,優雅浪蕩的五○年代男星。不識黃華成的我,在展場尾間放映黃華成其人其事訪談影片裡出現劉大任,讓我驚喜,才記住了這個說法。主角緘默,觀眾要從現成物去辨識,一九六五年創刊的《劇場》雜誌字體還活跳跳著,十本鎖存於展框裡,不知誰說話:「徵求你做我們的演員。只要你覺得你可以。只要你不敢開口向我們要錢要飯要車票。你可能演的角色,看演出預告便知。」哈,這不就是今日素人演員open call嗎?截自雜誌裡的文字,回聲式轉回半世紀前,半世紀後素人、樂齡當道,沒想到先輩口氣卻如此叫囂挑弄。又有一聲:「歡迎投稿,但是,沒有稿酬。」口氣也挺大的,黃華成說的嗎?

主角才華畢現,但今日演出他只是影中人,流動演員台詞比他多得多,管管、七等生、顧重光、簡志信……還有對黃華成頗不以為然的韓湘寧,都在影片、檔案裡說著話,描述主角的吉光片羽。跟劇場最相關的是,莊靈與劉引商演出黃華成劇本《先知》,演出帶被安排在電子螢幕裡播放,旁邊另一部當年劇場作品《等待果陀》,則只有照片。這些裝置,沒有詮釋,《先知》叨叨絮絮,綿延不休鬥嘴般的舞台聲腔,讓人昏沉進入反共抗俄年代,沒人認真看完吧。備感無聊時,有間布置為劇場的展間,居然上演《先知》,這厲害。更厲害的是,原來這是二○一六年、七年級生藝術家蘇育賢重新陳設的多頻影像裝置創作,「戲裡」,莊靈、劉引商年紀大了,再次現身成為演員。歷史疊合複像,蘇育賢比劇場界更早逆溯《劇場》裡的戲劇實相。但時空要再接回,蘇育賢在尾間訪談剪接影帶裡談到,這些當年根本與市場脫節——今日上演恐怕也是如此——的劇場演出,完全回應了當年知識分子的苦悶,是突圍的衝動與吶喊……蘇育賢還蠻激動的,但很稱職,演出拉高了劇情情緒,為兩齣戲定位。觀眾需要帶位,熟悉的演員可以吸引注意,蘇育賢與劉大任的台詞都令我印象深刻。

他們是那個時代的伶人

展覽手冊一句話:「一種失傳而脈絡稀疏的話語。」頗傳神,黃華成個人軌跡多重,與劇場關係偶合而已。失神回家後,滑鼠不斷搜尋,交大亞太文化研究室「重訪後街:以陳映真為線索的一九六○年代」訪談錄影,《劇場》另一位要角邱剛健現身,他說,《劇場》雜誌在傑出的六○年代敬陪末座而已,文學、美術太超前,電影、戲劇完全落後,他才想為台灣帶進一些新觀念電影、戲劇,於是辦了雜誌。「我們只是現代,引入現代的戲劇、電影,不是現代主義。」後來劉大任、陳映真與他們翻臉,被算入當年現代主義與社會主義路線之爭,他非常不同意。

原來還有意識形態齟齬。但展場裡沒砲火煙硝,「主人不在了」,空寂占滿全部感官。一九九三年黃華成逝世的報導,出自《中國時報》同業李維菁、《民生報》同事賴素鈴之手,歷史原來還不遠,剛錯身而過而已,並不是半世紀那麼久,直到廿七年前,主角都還在我們周圍。

《劇場》最重要的意義在引介歐美新戲劇、電影、劇本,劍及履及演出了前衛戲劇、拍出了個人風格強烈的影像電影。「未完成」把主人與《劇場》定位得太悲壯,其實他們擾動了那一整個世代,他們是那個時代的伶人。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2期 / 2020年08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2期 / 2020年0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