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王墨林和白大鉉第一次搭檔了!2010年,白大鉉為紀念韓國工運鬥士全泰壹自焚40周年所編寫的作品《再見!母親》,就找來王墨林執導,也建立起雙方深厚的合作關係。2017年的《脫北者》、2018年的《父親.李爾王》,再到最新的《祭典.馬克白》,四度擔任彼此的演員/導演,王墨林和白大鉉的作品裡,是導演眼中「視線習慣化」以外的細節,也是演員對自身生命狀態的反省。
Q:莎士比亞戲劇單人表演系列已經來到第四作《祭典・馬克白》,好奇大墨(王墨林)開啟這計畫的原因?
王墨林(下稱王):「演員」就是表演的人嘛,當台上有兩三個以上的角色,每個人要表達的感情就會和別人有關係。但我更有興趣的是——演員他如何反身性地看見自己的存在、看見自己的生命狀態,這也是我喜歡獨角戲的原因,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才能做到這件事。
那莎劇的四大悲劇跟演員的反身性有什麼關係?無論是哈姆雷特、李爾王還是馬克白,每個主要角色都有他面對生命的問題,所以我把角色弄得很「純粹」,以馬克白來說,他為了權力、慾望去殺人,那種犯罪感就成了戲裡的張力;對白大鉉來說,他並沒有為了權力而犯罪,但犯罪感所帶來的壓力、壓迫、無法逃離的感受,是每個身上都會有的感受,我要他來談這個東西,講他生命裡的挫折、跌宕,那些他曾經用力想去得到但最後卻覺得虛無的,他透過《祭典.馬克白》反省自己身上的問題,挖掘什麼東西對他的存在是有幫助或沒幫助的。
所以我的單人演出都要求演員自己寫劇本,唯有這樣才能讓演員說自己的故事。當演員把故事寫出來之後,我才能看到、引導出他們更內在的東西,而當演員在台上做演出時,就是一齣戲,從莎士比亞的悲劇原型出發,來到演員自己的故事,然後回到人的悲劇性,這不就是莎劇在探討的人性嗎?
Q:兩次與大墨合作單人表演,從《父親.李爾王》到《祭典.馬克白》,在劇本寫作上有什麼樣的自身反思?
白大鉉(下稱白):《父親.李爾王》主要是探討跟父親的關係,所以在寫作劇本的時候,我放入很多個人情感,以及和父親的故事在裡面,但是在《祭典.馬克白》裡,我關注的是韓國的社會問題。「慾望」是馬克白展現出來的人性,這讓我聯想到幾件在韓國發生的社會事件;之前曾有一家人開著車自殺,但韓國民眾在意的反而是他們開的明明是奧迪這麼好的車子,為什麼還要自殺?以及韓國民眾對於股票投資,幾乎像賭徒一樣瘋狂,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腳踏實地賺錢的心態。這幾個現象都讓我不斷思考「人的慾望」,所以這次創作《祭典.馬克白》,和大墨討論了很多關於社會層面上的人性慾望。
另外大墨也在故事裡加入加薩戰爭的片段,這部分要不要請大墨來說說看!
王:馬克白在莎劇裡的殺人行徑,其實是人類歷史上一直沒有消失過的故事,加薩戰爭也是,它非常的殘酷。也因為我加入這個事件之後,白大鉉連結到同樣是屠殺的光州事件,並把他對於光州事件的反思放進劇本中,這就是我說的演員反身性,他在這件作品裡不斷回到自己身上。
Q:單人表演不斷強調演員的反身性,那導演在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
王:我必須要「陪伴」他,我不會把角色丟給演員、覺得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而已,排戲的時候我從來不會離開演員,我的眼睛會一直看著他,看他的身體發展合不合乎他想表達的情感。
我會注意演員在排練時為什麼不講得再深入一點?我不是叫你講馬克白,我是要你講自己!
白:大墨的存在真的有很大的幫助,之前我曾經在光州還有大田做過馬克白的演出,那時候演出莫名少了5-7分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時間會減少,後來給大墨看了影片,他說是我的節奏出了問題,所以我覺得有導演的凝視很重要。
王:對!那是一種「凝視」,因為我只有對他凝視,才能夠在已經習慣的視線之外,看到細節。一般情況下,我們只會看演員的主要表現,他的台步、調度、語氣等等,但那還是一套表演的方法,導演的視線會因此習慣化,觀眾也是,看到的東西就是這些,演員的身體變得碎片化。
所以我會凝視演員,把他視作一個整體,看他怎麼表達情感;腳趾在地板上抓什麼、視線怎麼處理、頭怎麼轉。前一次你(指白大鉉)在排加薩那場戲的時候,情感滿到都快哭了,這樣不可以,那是角色在悲,不是你在悲。我一直強調,演員不只是在扮演角色,而是通過身體的動作,逐漸導引出內在的深度情感;如果隨便一轉就轉過來,那這個轉身就沒有感情,因此我要一直盯著演員,要求他們用肢體作更內在的表達。
王墨林
1949年出生於台南。台灣小劇場實踐者暨評論家。1991年創立非主流藝術團體「身體氣象館」,並以「身體論」貫串其後策展、導演、論述等工作。曾發動的重要劇場行動、藝術節包括:行動劇場《驅逐蘭嶼的惡靈》、「身體與歷史:表演藝術祭」,擴展身心障礙者在劇場的表演人權及美學的「第六種官能國際表演藝術祭」、「顏色狂想藝術祭」等,並以駐節藝術家、工作坊導師等身分赴布魯塞爾、倫敦、香港等地的藝術節訪問,2005-2008年擔任牯嶺街小劇場藝術總監。編導的戲劇作品,包括由台灣原住民擔綱、於台北-北京兩地推出的希臘悲劇《Tsou.伊底帕斯》;在東京、香港、北京、上海、澳門演出的「黑洞」7系列;台北國家兩廳院監製的《軍史館殺人事件》、《雙姝怨》(人力飛行劇團)與《荒原》(五節芒劇團);與韓國演員合作的《再見!母親》等;《長夜漫漫路迢迢》;台韓合製《安蒂岡妮》;《哈姆雷特機器詮釋學》;《脫北者》;莎士比亞戲劇單人表演系列《父親.李爾王》、《王子.哈姆雷特》、《母親.李爾王》;《荷珠》、《黑色》等。著有《臺灣身體論》等書。
白大鉉 Baek Dae Hyun
Playground SHIIM劇團團長,演員、編劇。曾就讀韓國外國語大學(Hankuk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主修英語教學。1996年起,於韓國國立舞踊團(National Theatre of Korea)學習表演。1998年,加入韓國漢江劇團。2004年,獲得韓國民眾戲劇總會「明日之星」大獎。2008年與洪承伊共同成立SHIIM劇團,立志在資本主義無所遁逃的世界裡種下一方希望。迄今與台灣、日本、以色列等地劇場導演多次合作。2010年,邀請王墨林執導他為紀念韓國工人鬥士全泰壹自焚40周年所編寫的《再見!母親》,建立兩人深厚的長期合作關係。他擅長以揭發潛意識自我構築表演,在冷靜緘默的外表之下,潛藏著深沉的狂暴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