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Columns | 蜉蝣ㄘㄗ

撩愛的功夫

文字報導與表演藝術評論人,戲棚下徛厚久,淡薄來講普通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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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幕,像極一九八○年代侯孝賢電影曠鄉少年戀愛男女既壓抑又爆炸的怪扭情愫,明明不該直喇喇光天化日上演,卻無畏地自在坦然。我好像嗅聞到一股荷爾蒙味,蒸騰著配合中南部天空,好比過往有時在南部田野看路邊歌仔戲,濃妝豔抹其實不見得浮誇勝過都市戲班,但「駛目箭」放電功力在豔陽陪襯下,如七彩雲霓,更叫人想入非非。

她幾乎要溶入他腰腹間,化作嬰囝般,完全托付了。她一身碎花洋裝,肩頭細帶長背型小包落在腿上,眼臉一直垂闔著,身子伴著囁嚅稍有蠕動,因無視於過往人流,似乎也未留意我有點瞠目結舌地偷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兩人肢態一逕放鬆,坐在樓階最下一坎石墩上,男子笑盈盈握著女人的手撫觸著,頭抵著頭,低迴嬌嗔耳語還是讓我聽得明明白白:轉去就閣看無矣,足久呢!聽女子這樣說時,男子露出更迷人的笑,但沒答話。女子轉動了頸梢,眼光拋向稍遠處,我看見她美麗的容貌,五官淨美不帶一絲慍氣,白裡夾粉像剛上淺妝,她是都市裡難見的簡單耽美,單純美到讓你無法移開目光。從談話裡判斷,她是中南部來的,要回家鄉,這裡是轉運站等車的所在。

台上「駛目箭」,更叫人想入非非

下港愛情,下港人的炙愛,完全不是農野村舍般單調素樸——表面含蓄,但狂風驟雨常更為激烈。眼前這幕,像極一九八○年代侯孝賢電影曠鄉少年戀愛男女既壓抑又爆炸的怪扭情愫,明明不該直喇喇光天化日上演,卻無畏地自在坦然。我好像嗅聞到一股荷爾蒙味,蒸騰著配合中南部天空,好比過往有時在南部田野看路邊歌仔戲,濃妝豔抹其實不見得浮誇勝過都市戲班,但「駛目箭」放電功力在豔陽陪襯下,如七彩雲霓,更叫人想入非非。

歌仔戲多情愛戲,小時看楊麗花歌仔戲,最愛看她調情許秀年、王金櫻,印象裡幫孟麗君脫靴,大概就跟脫了眼前那位女宰相全身衣服般裸露了。映像管裡人兒嬌嗔,近寫鏡頭,含羞帶驚,非常刺激。但奇怪的很,這廿、卅年來,文化場歌仔戲多不演愛情,就算生旦還是重頭戲,但戲幅照顧層面偌大,歷史、戰爭、衝突、仙怪,生旦愛情戲總被包裹於其中,一見鍾情交代爾爾,或迅即悲歡離合,來不及歡愛,又是一表正經。

春美歌劇團郭春美的電眼是很具代表性,九○年代新儷人男裝的帥勁,與七○年代楊麗花的翩翩小生氣質不同。秀琴歌劇團「阿牛」是靜電派,她金金看著台上的對手愛人,彷彿就釋出千言萬語了。明華園天團陳昭香、陳麗巧可比早期電影鄧光榮、秦祥林,一個女人愛,一個彷彿不愛女人卻更有人愛,兩人不會同時在台上放電,畢竟一台戲通常只有一位小生,得分開看兩姐妹各自主演的外台戲,才懂各自粉絲如何著迷。

北部也有放電小生,稍早淡出舞台的胡撇仔小生蔡美珠、現在還迎立廟口的許素雲,都有劍霜俊眼。文生派的陳美雲、許秀琴,嗓色可以勾魂。這些年北部戲班觀眾下滑,台上台下電流交匯情景比較少見,文化場走向華麗盛典,少了歌仔戲「純」味。雖說愛情在歌仔戲演員真實生活上是另一章,但愛的表露被「文化」洗禮,歌仔戲撩情表意多少退卻了。

透過命運交錯與時間  讓情愛更深刻

如何恢復歌仔戲的情愛戲傳統?雖然近年來不少年輕創作者編導的作品有另一股反逆操作,刻意突顯傳說裡被壓抑的「淫色」,或挑動性別邊界若有似無的「情慾」,總之,將愛情與禁色仍連為一體,沉浸於表演分析。但愛情的天經地義,如何只鋪展思念、歡愛、幸福,近年看過最好的愛情戲大概是上海張軍領銜的新編崑劇《春江花月夜》,雖說主人翁張若虛「三見」女主角辛夷是主敘事線,但兩人幾度交會,各自咀嚼意味,暫停的段落、抒情的描述,才得以把情感的濃度提煉出來。再有薪傳歌仔戲團的《夢斷黑水溝》,此戲讓男主角古翊汎抱走傳藝金曲獎最佳演員獎,劇中人李沖心繫台灣女子林風櫻,緣分未至,斷念數十載,卻再度逢遇,此時,命運鑄成的錯過、生命帶來的苦難,讓「時間」成了這齣戲最沉重的隱喻,唯有時間,才能見證真情、本性、命運,古翊汎把對漢人女子林風櫻、原住民妻子尤路的堅念,透過濃烈的做表情緒表達出來,那一刻,演員真的把愛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真心實意地傳達了。想想,轉運站那幕,原來,愛如果敢,「觀眾」絕對看得出來。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0期 / 2020年06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0期 / 2020年0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