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蘭欽
巴蘭欽(紐約市芭蕾舞團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特別企畫/兩廳院十年慶/舞蹈

超速快感、純粹美感

永遠的巴蘭欽

巴蘭欽的改革榮耀了偉大的芭蕾傳統,賦予十九世紀古典主義活力,靜謐地體現了古典主義淸澈宏偉的優點。在精神和動作上他比時興的超現實芭蕾更現代,更冒險。

巴蘭欽的改革榮耀了偉大的芭蕾傳統,賦予十九世紀古典主義活力,靜謐地體現了古典主義淸澈宏偉的優點。在精神和動作上他比時興的超現實芭蕾更現代,更冒險。

在柴可夫斯基莊嚴的弦樂中,幕起,十七位女舞者,對角排列成兩個相交的菱形,右手高舉,雙腳並攏。這支作品是巴蘭欽在美國的第一支作品,一九三四年爲美國芭蕾學校學生編作的《小夜曲》Serenade。隨著和弦,她們雙腳外轉張開到第一位置──芭蕾中最基本的動作。

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回憶她首次看到作品時,熱淚盈眶。「芭蕾舞本身很質樸」葛蘭姆說,「但這是一個大師的質樸」。

古典的回歸,身體的回歸

一九〇九年,畫家巴克斯特(Léon Bakst)預言到「未來的藝術將回歸對人類的讚頌,讚頌他的裸身」,爲了證明他對身體的重新發現,他便描述了一段理想的舞蹈畫面:「整個新式編舞的目的,包含了儘可能創造豐富多樣的造型姿勢,並著重在用創意的人身裸體構成線條之美。」巴蘭欽的《阿波羅》Apollo(原名Apollon Musagéte)以極端簡樸與高透明度,呼應了巴克斯特所提的回歸人類和回歸裸身;形式的,而非文學的。巴克斯特所描述的「純淨的」(非敍事的)動作,和將焦點集中於造型「姿勢」而非情節或裝置,以及人體裸身的自然美,在論述發表二十年後,成爲巴蘭欽作品的顯著特徵。

「《阿波羅》是我一生的轉折點」,巴蘭欽說,他也淸楚這一改革勢必榮耀了偉大的芭蕾傳統。一九二八年,他以這支作品第一次畫下明確的巴蘭欽基調,展現出他賦予十九世紀古典主義活力的能力。當尼金斯基透過《牧神的午後》L'Aprés-midi d'un faune、《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進行對古典芭蕾的反動,當馬辛以《遊行》Parade宣吿芭蕾加入超現實主義、未來主義等前衛藝術的行列時;巴蘭欽回到了古典主義──或更準確地說,他形成了新古典主義,這種新古典主義靜謐地體現了古典主義淸澈宏偉的優點,而在精神和動作上,比時興的超現實芭蕾更現代、更冒險。

巴蘭欽在這齣芭蕾中只用了四位舞者,卻創造出一個永恆、歷史彌堅的印象:具體描繪出阿波羅的優美、歡悅的智慧、力量和勇敢、以及感官共同感受肉體美具有的永久的熱情。《阿波羅》是當代古典風格的第一部作品,簡潔地描繪出巴蘭欽交織古典並加以革新的大師手法,同時也對舞蹈的科學性致敬。

「視覺交響」,你看見音樂嗎?

巴蘭欽的作品強調舞蹈的音樂附屬關係,並且反對多餘的裝飾以凸顯作品的原貌,這樣的美學有別於倍帝巴和狄亞基列夫。他對芭蕾最與眾不同的貢獻,在於對舞蹈元素本身的堅持。在古典舞蹈中,芭蕾舞伶的精湛技巧、佈景和情節一直是人們關注的中心,有時舞蹈本身卻被完全忽視。巴蘭欽是最早使舞蹈眞正成爲演出的焦點,發展了最純粹的芭蕾,而所有的戲劇性都包含在舞蹈本身,包含在與音樂親密聯繫中發展的動作造型中。他的這些作品有時被稱爲「抽象芭蕾」,但他寧可稱之爲無情節芭蕾,因爲他在自己的作品不想表現任何抽象的概念。

雖然敘事的主題往往能爲舞作提供重要的架構,在巴蘭欽的作品中,音樂和舞蹈的關係卻爲更爲密切。在他編作的結構概念裡,音樂提供了舞蹈建築的骨架;舞蹈動作與音樂結構平行發展,詮釋音樂的強度,隨著音調、節奏及樂句的變化;這種音樂與舞蹈的並行,使感官的視覺和聽覺產生高度的和諧,他的舞作因而常被稱爲「音樂視覺化」。

和他有著密切合作關係的史特拉汶斯基,對於巴蘭欽使用他的音樂說到:「看巴蘭欽舞作的章節,如同用眼睛聽音樂。而這種視覺的聽法,給我的啓示比任何人還多。舞作中所強調的關係是我很少察覺到的──同樣地,他的舞蹈好比一棟建築之旅,表現出我曾畫下卻未曾公開的藍圖。」

出軸的線條,超速的快感

《四種氣質》The Four Temperaments是巴蘭欽在一九四六年,繼《阿波羅》之後的另一新古典主義的巔峰之作,被視爲《作品三十四號》Opus 34、《競爭》Agon和《揷曲》Episodes等舞的先軀,這支作品宣吿新時代的到來,開始了巴蘭欽最重要的發展道路。《四種氣質》用的是亨德.密特的音樂,四個變奏分別代表中世紀哲學中憂鬱、快樂、冷漠、躁怒等四種氣質。整支舞蹈也在結構上緊密地跟隨著音樂,由複雜而有稜角的舞步和動作造型所建構。《四種氣質》具有宏偉的氣勢,展示了芭蕾的一種嶄新力量,它複雜而淸晰、緊湊而簡潔地表現出高度淬煉的無情,這種在當時看來新奇的非人格性,酷似我們時代的態度。

他對古典舞蹈語彙運用也不同於倍帝巴:延伸更強烈、動作更快速,更不連貫,而組合往往更爲複雜。「巴蘭欽技巧」和作品風格,多面向地反映了二十世紀的時代精神,在速度的控制上強調相當於科學的精準性,動作結合了許多爵士舞的特質,提肩、扭身、推胯等,打破古典芭蕾中正規的框架,使身體脫出垂直向上的軸線。這除了爲芭蕾帶來尖鋭誇張的新面貌外,重心的抛離更是使舞步加快、加大的重要關鍵。一九五七年的《競爭》更是一齣狂熱的表演,是當代對技巧和危險的注釋,也是巴蘭欽此一風格的代表作,而這一切絕對奠基於古典芭蕾技巧。

新古典主義 給二十世紀的眼睛

「巴蘭欽的舞蹈是設計、對稱和形式的視覺經典之作,整個作品從一個優美的畫面幻化到下一個優美的畫面中汨汨進行著。肢體塑成的幾何圖形,或群舞的空間布局,每一個舞蹈的動作都寓含著一個理想的視覺形象。……靜物般的凝滯畫面,隨著音樂的加入而流動串連,而音樂支撐著這個彩色的、圖案的、動作的萬花筒,甚至,或許是最重要的,支援了炫技的表演。」

這是佛斯特(Susan Leigh Foster)在著作中描述巴蘭欽作品的第一段,提示了巴蘭欽風格的視覺、音樂、技巧等重要元素。

對巴蘭欽而言,舞蹈是絕對視覺的:「一齣芭蕾也許包含一個故事,但故事並非主要的精髓,而是視覺。」動作中視覺設計的能量是巴蘭欽的中心旨趣,他認爲舞蹈的動作唯一的目的在於創造強度與美的印象。除了明顯地屛棄情節和啞劇動作,巴蘭欽在同一作品中起用數位舞者擔任同等重要的角色,並重視群舞的作用,使群舞成爲結構整支作品的組成部分。這樣的變革打破了古典芭蕾中的階級觀念,賦予芭蕾嶄新而多樣的風貌,也滿足了他編織美的要求。

看他的作品最令人難忘的時刻,往往在舞者們手與手的交握,臂與臂的交錯之中,編織出變幻萬千的圖案,同時感染以和平寧靜的氣息。「巴蘭欽揭示情感的秘密,很像莫札特,柔和、歡快、眞實。他留予觀眾文明的幸福感。他的藝術和古典藝術一樣靜謐,激動人心。」從巴蘭欽的作品裏,我們看到了音樂的色彩和感情的節奏,他的古典主義是當代的古典主義──目的是爲了給二十世紀的眼睛觀看,對二十世紀的靈魂烙下印象。

參考書目:

Mason, Francis, I Remenber Balanchine:Recollection of the Ballet Master by Those Who Knew Him, New York, 1991

Foster, Susan Leigh, Reading Dancing:Bodies and subjects in Contemporary American Dance, Berkeley, Los Angeles, London, 1986

Scholl, Tim, From Petipa to Balanchine:Classical Revival and the modernization of Ballet, London, 1994

Taper, Bernard, Balanchine:A Biography, New York and London, 1974; revised edition, New York, 1984

 

文字|邱馨慧  台北室內芭蕾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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