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陳謙,右:小樹
左:陳謙,右:小樹(謝瓊芬 攝)
焦點專題 Focus 人人,各有所藏 音樂收藏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小樹X陳謙對談

小樹與陳謙,兩位不僅過去皆曾擔任金曲、金音獎評審,也是目前蓬勃發展的台灣獨立音樂圈推手 ; 而若論及國內外音樂產業的發展,也少有其他人比他們更通曉。當「買CD」這個行為,慢慢在這個時代裡消逝,分為數位音樂頻道總監以及唱片行主理人的兩位,對於「收藏音樂」,會有什麼深入且獨到的觀察與剖析呢? 從兩人的對話,我們不僅看到「收藏音樂」的意義變遷,更引領我們重新思考「聽音樂」這件事。

小樹與陳謙,兩位不僅過去皆曾擔任金曲、金音獎評審,也是目前蓬勃發展的台灣獨立音樂圈推手 ; 而若論及國內外音樂產業的發展,也少有其他人比他們更通曉。當「買CD」這個行為,慢慢在這個時代裡消逝,分為數位音樂頻道總監以及唱片行主理人的兩位,對於「收藏音樂」,會有什麼深入且獨到的觀察與剖析呢? 從兩人的對話,我們不僅看到「收藏音樂」的意義變遷,更引領我們重新思考「聽音樂」這件事。

OPENTIX:在談音樂收藏前,讓我們先來聊聊「聽音樂」在當代生活的重要性。您們認為這個重要性,是有世代差異的嗎?

陳謙(以下簡稱謙):我舉客人的例子好了,因為他們畢竟比較不像我們工作需要一直在線上。假設他們今天工作型態改變了,讓他們沒時間聽音樂,或者沒有預算繼續買實體發行,那就變成他們在人生某個階段,跟音樂產生斷層了。

小樹(以下簡稱樹):我們的文化與社會裡,並沒有一直鼓勵大家把聽音樂當成是一件重要的事,音樂一直要不是被放在娛樂、休閒或是附屬,要不是就放在比如說要做報告或研究。許多國外電影在描寫各個不同國家的人如何生活時,很多國家的人會覺得「怎麼可以沒有音樂」。這件事情是有一個很強烈的信念的。

謙:我覺得落差還存在於: 如果今天你的長輩是不聽實體音樂的,小孩也不會跟著使用實體聽音樂,更何況是買CD了。

樹:現在還是會碰到滿多新的創作人,爸媽差不多我們這個年紀,他們會說最早聽音樂的啟蒙就是爸媽,爸媽聽什麼,他們就開始聽什麼。也就是說我們這一輩有很多人,他們之前的音樂遺產,會轉交給下一代。

謙:我有客人的音樂品味,就是從上一代交接過來的,就是他來唱片行的時候,我發現他都聽五六年級生聽的東西,以前可能就坐在爸爸的書房裡,跟著爸爸聽音樂,所以爸爸的文化財產,就變成是像他所擁有的。但也有另外一種人,就像我剛剛講的,爸媽已經沒在聽音樂。然後也有年輕一輩的樂團會說,我沒有買過CD,但他們現在自己卻要發片。現況就是這樣。

我們以前那個年代是一定得花錢買,才可以聽到想聽的音樂,然後之後出現了燒錄,也有MP3。一直到現在,就比較沒有人要花錢在音樂上了。

樹:重點是,你要不要持續做聽音樂這件事?你覺得你的生活裡頭什麼東西是有價值的?因為聽音樂是件很個人的事情,即便你與大家分享串流平台上的歌單,可能歌單都不完全能夠展現你的性格。聽音樂很多時候,是來自你自己的修養。但我們現在不太有時間留給「修煉聽音樂」這件事情。

OPENTIX:聆聽音樂習慣的差異,是否跟許多音樂發行的型態轉換有關呢?

樹:其實現在已經可以不需要唱片公司了,音樂人可以找代理發行商協助數位發行。這些事情相對來說,後頭已經很多人幫你處理掉。你也可以不在意數位收入,因為數位收入可能非常有限。有新歌你就po在臉書上,基本上也就算發表了。以前沒有這種平台。假設你是一個有十萬人追蹤的網紅,基本上你歌丟在頁面,就差不多等於是發行了。

謙:應該說「發行」這件事情跟以前的難易度是有落差的。就像小樹講的,臉書上貼了、或youtube上貼了,好像人家就覺得說你已經發了什麼。

OPENTIX:那麼當我們提到所謂的音樂發行,是否就不限於實體了?像是「CD」對於我們所處的世代,意義為何呢?

樹:我覺得就像剛剛講的,「發行」意義已經移動。還有一個有趣的事情就是,那些沒有買過實體的年輕音樂人要發實體,那他們到底是怎麼看實體這件事的呢?還是覺得我既然進來這個產業,我一定要得到一個實體,才算是對我自己的尊重?

謙:有兩種。一個就是像你講的,有實體,他可能覺得那個存在感是有的。另外一種就是回到這幾年,我一直在講的: CD現在就是周邊商品。假設你要辦活動,你也不見得會去開版型做T-shirt,所以你的CD就變成你的基本商品,那買的人,真的可能沒有拆開播放過。那它就是一種支持、一種收藏。就像拍謝少年的毛巾,一堆人可能買過,為什麼他們還是要買? 就是要來收藏啊。

樹:因為披在身上可以宣示我是拍謝的粉絲(笑)。你可能會覺得說,專輯變成周邊商品,好像很心酸,但這是事實。而且種種周邊商品比較起來,像T-shirt、毛巾這類的,它們的衍生性、延伸出去的社群意義比較大。我可以帶著拍謝的毛巾去《大港開唱》的場地打卡,但我不太可能隨身帶一張專輯過去。所以我說現在所有的動作,都是社群性動作。

謙:你只要為了社群而行動,你就回歸到周邊商品這個連結。

StreetVoice總監小樹(謝瓊芬 攝)

OPENTIX:這樣聽來,我們傳統認知裡的「收藏唱片」這件事,是否已經慢慢轉化為更廣義的「收藏音樂周邊商品」了?而且這個商品也不一定是實體存在的?

樹:我們這個年紀、或再長一點點的那代,當時的習性就是去累積唱片收藏。即便年輕人可能不會追隨這個腳步。他們看到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哇,很驚人。

謙:應該說,以前我們的收藏音樂的行為不一樣。你要去唱片行購買、挑選,然後購買之後,你要一個地方存放。那個就是你的收藏,是一種成就。但是現在你可能變成是手機裡面放了多少檔案。

樹:可是現在手機也不需要檔案了啊。

謙:好,總不能以後給你的後代一顆硬碟吧。或許未來要給他的是一組到雲端的帳號跟密碼。

樹:你看現在講收藏 : 大家已經漸漸不會真正擁有。在這個隨時都可以串聯到網站的時代,你何以需要那些檔案。而且未來頻寬越來越快的時候,你擁有檔案的意義已經是零了。那我覺得這件事情同時反映出幾個價值、幾個狀態,就是比如說當你用串流平台,除非你有特別需求,不然你應該都聽這個頁面打開來推給你的那些新東西。那我們也都發現,現在年輕一輩越來越不知道老歌是什麼,因為整個環境,並沒有提供他們往老的地方去追尋的動機,因為他不會沒事去聽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或巴布狄倫(Bob Dylan)。除非你有一個當紅的電影或影集提到這個啦。(比如說影集《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又捧紅了Kate Bush的八零年代金曲《Running Up that Hill》。)

謙:另外一種情況就是變成說,比如像五、六年級生,就有消費能力去支持老一輩的音樂人,所以這些老一輩的音樂人,就是一直在發更貴的套裝,或者是其他舊瓶新裝。

樹:我覺得CD的銷量到了一個底了啦,應該不會再掉了。論音質跟方便,其實CD怎麼都沒有比黑膠差,但是黑膠被那個懷舊情懷籠罩著。CD 是沒有情懷可以籠罩它的,看起來就是冷冷的。追根究柢就是一個操作。像現在新發行的卡帶,也是設計得很好。

謙:讓我們回到另外一個邏輯,其實在音樂發行變成周邊商品的一個環節裡面,卡帶本來發行量就可以比較少,可能一百卷就可以做。你預算假設只有兩萬塊,那你就可以做一百卷卡帶。但CD你原則上要壓一千張,至少要五百張,那黑膠好像是兩百張。所以看你的市場規模,然後你的成本考量,投報率最高就是三種都發這樣。如果有市場效益,音樂人當然什麼都會做,所以其實各方想法不一樣。那回到剛剛講的,買卡帶的人,還是會碰到收納這個問題。

有時候我們真的是視覺動物,就像有一些買黑膠的人,他其實都還是聽CD,黑膠是視覺上的放大版,他可能也只是放著好看,不會拆來聽。

樹:黑膠封面看起來就是比較美。

謙:對,就是視覺。否則你聽CD再聽黑膠,你其實聽不習慣,因為類比的聲音就是不一樣。你CD放十次,他的聲音是一樣的,黑膠不代表它放十次,聲音是一樣的,而且不同台機器出來,聲音也是不同。我還是沒辦法適應黑膠這個東西。卡帶的部分是因為我們從小就用卡帶聽音樂,然後我們自開始有經濟能力的時候,就是開始買卡帶。

元氣唱片主理人陳謙(謝瓊芬 攝)

OPENTIX:講到這裡,如果說音樂實體發行還存在著,並且分成CD、黑膠和卡帶,目前市場上的收藏意願大概是怎麼樣的情況?

小樹(以下簡稱樹):你看像加拿大樂團Arcade Fire發了新專輯,英國的銷售量就是 CD 和黑膠各占一半,它總共一萬八千多張,六千多張是CD,六千多張是黑膠、一千多張卡帶,其他是串流轉過來的數字,就多少點擊算一張。然後總結是一萬八千多張。

陳謙(以下簡稱謙):以前剛開始樂團發新的黑膠的時候,是CD的銷售還比黑膠高的時候,其實黑膠裡面都附有一張數位下載碼,跟一張陽春的裸片CD。但是後來發現會買CD的,還是會買CD,並不是因為你給他一個裸片,他就不買CD。後來唱片公司就還是拆開發行,因為買CD和買黑膠的,是兩個不同的族群。

樹:音樂性比較好的,通常黑膠就會賣得好一點點,給你一種「這個比較值得收藏黑膠」的質感。比方愛黛兒(Adele)的黑膠,就會賣到很多,然後偶像團通常都是數位下載的比例高出很多。

謙:像泰勒絲(Taylor Swift)黑膠的數量也滿多的,可是我猜買她的都是粉絲,就是當作周邊商品,而且是彩膠、或是不同封面。那種就不會拆開聽啊,可是對歌迷們來講是個非常需要的收藏,因為他們就是支持她。

樹:我覺得我們本來在講的收藏,大部分都是實體,就是真的佔實體空間的。當你要播放的時候,會有個儀式。不管你用的是卡帶,或是黑膠或是CD,會有一個播放的儀式性。可是自從NFT出現之後,收藏的儀式已經被淡化掉了。你現在收藏一個jpeg檔,也可以稱之為收藏。

謙:有一些人說,如果你願意保留實體,叫收藏。那不想要保留實體的,叫收納。

樹:所以大家現在都在「收納」NFT(笑)。

謙:就是你那個擁有,並不是實際上的擁有。

樹:但會有人覺得它是實際上的擁有啊,因為它是不可兌換的,上面有標記。

謙:可是那種擁有的存在感是不一樣的。

樹:我其實現在也比較少下載數位檔。以前偶爾還會買一些數位檔,現在也不會了。我現在心情有一點點矛盾,就是我覺得我這一生奉獻給實體的已經夠了,再來是因為我家中的確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支撐我繼續做這樣的事情。

我和你因為自己的工作,跟我們自身喜好的關係,我們會繼續聽,但我們以前也許一個禮拜,可以容納很多東西進來。我現在還是在工作上必須要容納很多東西,但我真正能夠聽進去的量,已經下降得非常嚴重。我這兩年購買的CD量也下降得很嚴重。

謙:變成是你下單前都要多想想,你有沒有需要它。

樹:你如果每天都要在社群上花一定時間,不管你刷存在感,或者要新知,或者要交交朋友,假設你有兩個以上的社群比如說 IG 跟Facebook,至少都會耗掉兩三個小時吧,再扣掉你本來的工作,到底還有多少時間是給所謂的音樂呢?

另外舉一個例子,我四月的時候去接了一個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簡稱北流)的工作,是他們有做一個策展工作坊。因為北流、南流接下來都要做很多的音樂展,那他們想要在一邊策音樂展的同時,也要讓更多年輕人知道音樂策展是怎麼回事。工作坊成員總共有六組,我帶了兩組,都是大二、大三左右的學生,我就問他們說,你們現在一個月的娛樂花費,就是扣掉吃喝那些,每個月的娛樂花費有多少錢。答覆平均是五百到一千塊。其實那就代表他們能花在購買音樂實體發行上的預算,是很被侷限的。

OPENTIX:但一定還是有很多不同年齡層的樂迷,會固定在找喜歡的實體音樂發行吧?

樹:你的客人應該有很多不是跟著新發行在買,是固定在收某些東西。

謙:有一些聽眾,他是不跟排行榜走的。

樹:就是收藏自己要聽的。

謙:對,那他收的類型也不分新舊,就是可能他今天聽到什麼東西不錯,就會去朝那個方向,找更多發行來聽。他很清楚他自己想聽什麼,跟喜歡的類型是什麼,所以無論新舊,都在他搜尋的範圍裡面。這個邏輯可以套用在我們自己身上。像我過去幾年,都聽舊的東西,舊的東西講真的,你也聽不完,聽越熟你反而聽到的細節更不一樣。那如果一邊聽新的東西,同時好像是一個對照。現在很多新的東西,都是從舊的類型裡去玩出來。

某個程度,是因為我們的接受度相對還是比較廣。所以像我都還是鼓勵客人多聽,那客人有自由意願,他想聽什麼就買什麼。大部分的情況是,你本來有喜歡哪一個團,你沒有的作品,你當然就會買,尤其是像我們家有收日盤,也就是只有在日本發行的版本。很多以前找不到日盤的,現在反而會發現日盤裡頭,收了別的地方沒有發行過的單曲等等,那樂迷當然就會想收購。

樹:在這個時代,聽到對於音樂還有一點點追求的人,還是覺得挺感人的。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元氣唱片行一隅。(謝瓊芬 攝)
元氣唱片行一隅。(謝瓊芬 攝)
左:陳謙,右:小樹(謝瓊芬 攝)
元氣唱片行主理人陳謙(謝瓊芬 攝)
StreetVoice總監小樹(謝瓊芬 攝)

小樹

StreetVoice音樂頻道總監。曾任多屆金曲獎及金音創作獎評審、第九屆金音創作獎系列座談總策畫、島嶼路第二季之台三線引路人、活屋十講系列講座總策畫、2019台灣文博會On Line Radio總策畫、Podcast節目【感官一條通】。首部搖滾樂小說作品【1982】(大塊出版)。音樂文字作品集【關電台司令什麼事啊?】麥浩斯(城邦)出版。現為The Big Issue大誌專欄樂評、StreetVoice音樂頻道總監、見證大團誕生系列總策劃、廣播節目【StreetVoice未來進行式】周六下午三點@飛碟聯播網、Podcast節目【誰來報樹】。

陳謙

元氣唱片行主理人,曾任2019年第三十屆金曲獎評審、2020年第十一屆金音獎評審。陪伴台中人走過二十年歲月的元氣唱片行,是台中目前唯一以販售 CD 為主的獨立二手唱片行。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9/01 ~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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