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主持人：黎家齊（《PAR表演藝術》雜誌總編輯）

主講人：陳國慧（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總經理）

　　　　周慧玲（中央大學戲劇暨表演研究室主持人）

　　　　王世信（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院長）

　　　　陳雅萍（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院長暨資深舞蹈評論人）

2025年IATC年度論壇以「觀照」為關鍵字，探詢舞台燈光外那些隱密、不被看見的劇場痕跡。為演出本身留下記錄的檔案與資料庫，同樣留待我們「再發現」與「再看見」。於是，本場講座由黎家齊擔任主持人，邀請香港評論人陳國慧、投入「臺灣現代戲劇暨表演影音資料庫」多年的劇場導演周慧玲、舞台設計王世信與舞蹈學者陳雅萍，分別就自身經驗分享表演藝術評論如何被保存、重述與再現，並於持續發生的當下創作產生對話。

講座前一日，陳國慧與香港IATC才在C-LAB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演出《藝評的維度——演讀香港演藝評論30年》。此計畫為「香港演藝評論選輯計劃（1980-2010）」最後一場活動，由IATC香港分會30周年與「國際表演藝術圖書館、博物館與資料館協會」2024研討會共同促成，以此期間超過15,000篇評論資料為基礎，藉「演讀」形式重新構作編整，試圖活化文獻，和當代觀眾建立新的連結與對話。

陳國慧提到過往資料庫若是舉辦成立發表會，多是邀請前輩老師致詞分享，她於是苦思能不能用「更實驗」方式來呈現文獻。她參考紀錄劇場與講座展演（lecture performance），讓評論人轉換位置，反客為「主體」，以素人身分上台演讀，試圖回應過往對評論人「只會說不會做」的常見印象。至於選讀的文獻，除了強調藝評文字本身的表演性，也涵蓋不同年代、不同媒介的寫作差異，文化政策與生態關注，以及特別有戲劇張力的「筆戰」系列。當然，也因為有些文稿年代久遠，版權歸屬不明，或者因寫作時空背景不同，作者另有考量，這些經營資料庫的挑戰同樣延續到《藝評的維度》演出本身。

原先只是依附資料庫建構計畫的單次活動，想不到卻迎來後續邀演。有位香港演藝學院老師，認為這能幫助學生短時間理解香港劇場發展脈絡，於是邀請《藝評的維度》來到演藝學院圖書館演出，一排排書架的背景空間，與文獻題材巧妙呼應。此外，陳國慧除了讓演藝學院學生參與演出，還納入1987年〈演藝畢業生前路茫茫〉報章評論，營造跨時代共感。過程中，陳國慧也持續思考活化文獻的同時，如何能突破同溫層，打開議題關注。

運作「臺灣現代戲劇暨表演影音資料庫」超過20年的周慧玲，雖驕傲卻也感嘆這些年來始終只有這麼一個資料庫。她回望起心動念，源自留美時期的研究經驗，總被叮嚀「現場藝術不能只做文獻蒐集與劇本分析」，然而影音資料難以取得，則成為分析「表演文本」的最大挑戰與困境。周慧玲於是參考美國Electronic Art Intermix資料庫架構，及其聚焦行為藝術（同樣強調現場性）的影片典藏邏輯，開始規劃屬於台灣的現當代劇場影音資料庫。

「臺灣現代戲劇暨表演影音資料庫」自2003年正式對外開放以來，歷經4個不同階段。在智慧型手機尚未問世的年代，周慧玲規劃的「一分鐘影音」成為全球創舉（來到今日，短影音早成為家常便飯）。後續歷經政府單位力推數位典藏計畫，不過多是各部門各做各的，周慧玲也曾試圖與中研院典藏概念整合，尋找可通用的詮釋資料（metadata）體系，但面臨相當挑戰，難以對接相關欄位，如其所言「科技問題都能處理，最重要的是建立資料背後的詮釋邏輯」。

或後有文化部提倡數位資料再運用，周慧玲於是擴充涵蓋製作完整名單，期望成為某種人力資源資料庫，卻也遇到職位名稱充滿「創意」、未能標準化的困境——「我也不覺得標準化一定好，但沒有標準化，卻難以搜尋」，她強調。最後是疫情期間AI出現，線上演出成為另一出路，她則與雲劇場合作「互動節目單」，方便觀眾點選參與者的過去作品。回望這些年來，她秉持「為產業所用，而非只是學術運用」精神，卻也不免產生單打獨鬥、交棒困難的無奈感，這或許是表演藝術檔案典藏不得不仰賴公部門計畫支持的普遍困境。

正如周慧玲提到文獻、文本之於表演藝術的研究局限，舞台設計王世信則分享「凝視舞臺——聶光炎和我們的劇場時代」特展自技術劇場切入的策展經驗。見證台灣劇場發展的舞台設計前輩、國家文藝獎得主聶光炎，4、5年前將自己保存多年的手稿、作品、筆記、書信、設計理論與相關評論捐贈予臺灣大學，由汪其楣與楊淑雯共同參與整理，除在臺大圖書館規劃手稿資料展，又將其他資料一併於北藝大關渡美術館展出。

王世信提及處理這批捐贈資料的最大挑戰，同樣也是「如何與圖書館典藏系統整合」。聶光炎原以每檔製作為單位保存相關資料，卻因圖書館既定分類系統，文字與圖檔分別建檔，舞台模型更是找不到歸類方式。工作夥伴只得把圖書館打散的資料重新整理，照關聯性編排，使其能從作品標題搜尋檢索。

該展於關渡美術館出時，王世信與策展團隊（除上述兩位外，還有劉培能、王孟超與于善祿等）考量聶光炎「低調」性格，試圖淡化其個人史，並藉此對應台灣社會的政經、文化變化，以及互相牽連的劇場發展，並特別自技術劇場角度，聚焦科技、設備、場館如何推動劇場生態前進。王世信以《遊園驚夢》為例，說明在沒有迷你麥、收音設備的年代，演員如何在國父紀念館將聲音傳送最後一排；投影機還沒在劇場普及，又該如何呈現動態與靜態影像。

展場以聶光炎「工作室」為概念，除了徹底還原實景，還以工作室的黑白灰紅基礎色，拉出4條時間軸線，彼此參照。王世信並找來自己學生成立的山峸製作設計協助展覽空間規劃，傳承意味濃厚，也藉由跨世代參與促成跨時代對話。

對於舞蹈來說，影像檔案同樣重要，是文字記錄所不能取代的。舞蹈評論人陳雅萍回憶自己留美期間，深刻感受到台美兩地對於檔案保存、文獻典藏以及公眾便利性的巨大差異，也讓台灣研究者感嘆且羨慕不已。

1994年，台北市政府計畫收回「蔡瑞月舞蹈社」這既是古蹟、也見證台灣早期舞蹈史的重要場景，於是激起舞蹈圈、文化人的危機意識，發起24小時馬拉松的「台北藝術行動」，並搭配蔡瑞月相關史料展示，可算是台灣首次舞蹈文獻展。陳雅萍當年與盧健英、趙綺芳共同參與文件整理工作，也在文建會的支持下，採訪尚在世的第一代舞蹈家，舉辦台灣舞蹈史研討會，發表一系列口述史。隔年，文建會繼續推出舞作重建，讓過往作品在新一代舞者身上延續生命。

陳雅萍提及舞蹈史檔案特別之處，在於其除涵蓋照片、影像、文獻，還特別仰賴舞者身體記憶，也讓口述史等資料蒐集，成了與時間賽跑的工作。正是1994年那次的研究工作，讓陳雅萍有機會接觸珍貴史料，讓她後續研究得以以此為基礎，將日治時期台灣史置放於世界舞蹈史脈絡研究。其中還包括日治時期文學家與舞蹈家交流所留下的書寫——在評論尚不普及的年代，除了提供某種文字紀錄，更讓我們得以窺見不同領域的來往關係。

陳雅萍還另分享國外曾有文獻展，在實體展覽外另外規劃線上展覽，相當值得台灣參考。此外，法國國家舞蹈中心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於其文獻資料庫，讓法國編舞家能用創作回訪舞蹈史，如夏瑪茲（Boris Charmatz）的《20世紀的20個舞者》（20 Dancers for the XX Century）正是最佳案例。至於台灣，則有編舞家葉名樺《波光閃閃的房間》，從自身學舞經歷與身體訓練出發，以舞蹈文獻編織身體與歷史的對話。

從檔案的「再發現」與「再看見」，呈現評論與作品的相互關係——評論既作為作品記錄，作品也成為深厚評論的脈絡線索，讓稍縱即逝的表演藝術，有了歷史延續的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