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兩廳院與西班牙馬德里國家戲劇中心於2026年展開「劇作家交流計畫」,由2位台西劇作家駐館交換,率先由台灣劇作家吳明倫於2026年3月26日至4月12日赴馬德里,本文吳明倫第一手駐館觀察心得。
今年3月26日至4月12日,在國家兩廳院與西班牙國家戲劇中心(Centro Dramático Nacional,簡稱CDN)駐館交換計畫的支持下,我前往馬德里進行為期19天的駐地拜訪。
這次行程主要圍繞我目前進行中的劇本創作發展。這個劇本是以張美惠(1924–2008)之生命史為原型的一齣獨角戲,關注知識分子在政治變動中的處境、女性的學術生涯,以及跨文化離散的經驗。
到馬德里貼近張美惠
張美惠出身天主教家庭,為日治時期極少數就讀台北帝國大學的女性,在「台北帝國大學」因政權轉換改為「國立臺灣大學」後,她也是史學系乃至文學院的首位畢業生,研究領域為南洋史。1947年底,其任職助教的未婚夫卜新賢因政治案件入獄,至1949年出獄後兩人即結婚。1955年,在西班牙神父引薦下,夫妻一同前往西班牙求學,於馬德里大學(現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 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完成博士學程並任教。然而,隨著1973年中華民國與西班牙斷交,她失去教職,中斷學術生涯,選擇於馬德里經營餐館長達20年。
在有限的資料前提下,我嘗試以「貼近張美惠在馬德里的生活經驗」為出發點,規劃這次難得的調查行程,希望能盡量理解她可能經歷的日常與感受。
與西班牙新生代編劇相遇與激盪
在劇場交流方面,我於CDN觀賞了「Dramático Weekend Pro」系列中的4場演出。CDN擁有位於馬德里不同地區的兩個劇院Teatro María Guerrero與Teatro Valle-Inclán,兩個劇院分別又設有一大一小的劇場空間。4個作品各自在不同空間演出,主題橫跨性產業與移民問題、疾病照護與家庭關係、真實與虛構以及平行世界的各種可能性。
此外,我也有機會與CDN的年輕駐館編劇們交流,他們的創作題材關注性別認同、歷史記憶、母親身分等。駐館結束後,CDN會協助安排作品出版,使劇作得以進一步流通。我也認識了駐館交流計畫中,預計於今年夏天來台的西班牙劇作家Cris Balboa,期待她的來訪!
打破台灣本位,靠近信仰與政治交織的離散生命
由於張美惠來自虔誠的天主教家庭,赴西的契機亦與神職人員有關,我推測宗教生活可能在她的異地經驗中占有一定位置。因此在行前,我就已向CDN探詢是否有機會參與當地的宗教活動。很幸運地,此次行程恰逢天主教重要節慶:聖週(Semana Santa ,復活節前一週)。聖週期間,馬德里有多場宗教遊行與儀式,紀念耶穌受難與復活。
實際參與其中時,可感受到宗教活動不僅是信仰的實踐,也深深融入城市生活的集體節奏。雖然是不同的信仰、目的與氣氛,但始終讓我聯想到媽祖遶境的盛況,也更能想像聖週在當地人、天主教徒心中的重要性。我好像也隱約可理解到,這樣的活動或許是對旅居異鄉的張美惠而言較少受到語言與文化限制的重要依靠。
在與CDN初步討論劇本時,對方曾提到,張美惠夫婦當年豈不是「從一個獨裁政權,來到另一個獨裁政權」?這提醒我原本的想像太過台灣本位,也應思考在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統治下的西班牙以及她來到西班牙後所處的歷史環境。正巧不久後我在參觀中正紀念堂「自由花蕊」展覽時,張惠君處長也提及西班牙「烈士谷」(Valle de los Caídos):烈士谷為佛朗哥所建的大型紀念設施,至今在西班牙社會仍具有複雜且爭議的論爭。因此我在此行也安排了前往烈士谷參訪。實際抵達後,壯觀的規模與空間所帶來的壓迫與沉重感,令人難以忽視;宗教象徵與政治權力在此交織,也讓人對這個世界的現況產生更多疑問。
在史料的盡頭,讓劇場接手訴說那些未能被記錄的情感
在調查與參訪的過程中,與我預期的相似,和張美惠相關的線索在台灣都幾乎未能留下可以辨識的痕跡,遑論西班牙。無論大稻埕,或是在餐館所在的馬德里日常街區,或是在她就讀的西班牙大學、她先生工作的大使館,都已經難以找到與她直接相關的空間線索。
這樣的經驗,讓所謂的「調查」在某種程度上轉變為一種較為安靜的追尋,在缺乏痕跡的情況下,試著理解「消失」:那些曾經生活於此的人,如何在時間中逐漸被遺忘。
對我而言,這樣的體會也回過頭來影響了創作的思考:當現實所能提供的細節有限時,要如何以劇場重新接近已逝去的人事物、在尊重史料的前提下,如何透過想像去補足那些未被記錄的情感與經驗,讓這不僅是關於張美惠個人的故事,也觸及更廣泛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