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熱愛者華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的圖書收藏裡，與19世紀歐洲中古文學相關的著作占了一半以上，騎士崔斯坦自在其中。但相較於其他醞釀多年的寫作計畫，華格納起心動念以其為核心寫作歌劇，則相對地晚。在他的《崔斯坦與伊索德》（Tristan und Isolde，1865）（註1）之前，舞台作品使用「藥酒之愛」的傑作，遠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的《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1594-1596），近有董尼才悌（Gaetano Donizetti，1797-1848）的《愛情妙藥》（L’elisir d’amore，1832），二者皆為喜劇，並且藥酒之愛在全劇僅為插曲的功能。
在華格納以崔斯坦為主角的作品裡，藥酒則躍居全劇核心，成為渴望愛情的同義字，映照著作曲家寫作該劇時的人生際遇。華格納於其中發展出的音樂戲劇語言，讓該作品不僅為其個人創作的轉捩點，更是音樂史與歌劇史上的里程碑。
困頓與禁忌之戀
青年華格納曾經徘徊於文學與音樂的選擇之間，對戲劇的熱愛則一直未變。23歲時，他與年長4歲的話劇演員閔娜（Minna Wagner，1809-1866）結婚。隨著華格納生涯的發展、長期財務狀況不佳，閔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難以跟上夫君的革命性創作理念，遑論雙方三不五時的婚外情。1849年5月9日，同情革命的華格納為避免被捕，離開德勒斯登，開始流亡生涯，更是雪上加霜。雖然雙方多次嚐試挽救，僅證實了彼此漸行漸遠的趨勢，破鏡難以重圓，婚姻名存實亡。由於閔娜堅持不離婚，直至其過世，這段婚姻才畫上句點。
1852年2月，華格納在蘇黎世結識富商威森董克夫婦，之後多年裡，奧圖（Otto Wesendonck，1815-1896）大力贊助華格納，不僅資助他生活和舉辦音樂會，更在自己新居旁另建新屋，供華格納夫婦居住。1857年4月底，華格納和閔娜搬入新居，威森董克則於同年8月才搬入新家。表面上，華格納終於有著比較安定的生活，實則暗潮洶湧，因為他至遲於1854年1月時，已感覺到自己對威森董克夫人瑪蒂德（Mathilde Wesendonck，828-1902）的愛意。愛上不該愛的人的惆悵讓他想起崔斯坦的故事，1854年10月，華格納開始動念以此為題材寫作歌劇。
此時，華格納的創作主力原在譜寫《指環》四部曲，至1856年3月下旬，他完成了《萊茵的黃金》和《女武神》的總譜，並同時進行著構思《崔斯坦》的劇本。1857年8月，《齊格菲》總譜進行到第2幕，華格納出於務實的思考，念及《指環》全劇演出的可能性不高，面對財務壓力，他決定盡速完成一部可以很快演出的作品，帶來收入，暫停譜寫《齊格菲》，全力放在新作《崔斯坦》上，於9月中完成劇本，10月開始寫作音樂，並多方探詢演出可能，也洽詢出版商。
1857年9月30日，華格納寫信給B&H（註2），告知暫停寫作原洽談中的《指環》，改為寫作《崔斯坦》，預計可於次年年底上演，並提到一些可能。作曲家並請教出版社有關在其他國家上演的法律事宜，亦即只要能演，他不堅持首演要在德語區，並且已有人洽談以義語首演可能。1858年2月7日，華格納同意B&H的合約，唯堅持作品要立即排版付印。2月27日，在寄出簽名的合約之時，作曲家亦寄出第1幕已經完成部分的總譜，並建議後續校稿、製作鋼琴縮譜的工作主要由畢羅（Hans von Bülow，1830-1894）執行。B&H依合約，雖然作品尚未完成，很快地開始進行排版的工作，讓《崔斯坦與伊索德》成為華格納第一部由出版社出版的歌劇作品。作曲家依全劇進行順序譜曲，共分10次交譜，在音樂史上亦是少見。1859年8月6日，《崔斯坦》全劇完工，華格納於次日交譜，很快收到出版社寄來的稿費，杯水車薪，暫解燃眉之急。只是，作品雖在不同地方展開排練，卻均以失敗收場，首演依舊遙遙無期。
離別與音樂實驗
1858年4月，閔娜發現了兩人的情愫，對照奧圖對這份知性感情的完全包容，依舊對華格納提供友情和金錢上的支援，閔娜的感情用事導致作曲家為求得兩家安寧，主動離開，於同年7月隻身遠走威尼斯，繼續寫作《崔斯坦》，並本著過往習慣，寫信給瑪蒂德報告寫作的進度。兩人的信件往來一直維持到1863年，是後世得以一窺作曲家內心世界與創作進度的重要資訊來源。
在譜寫第1幕之時，1857年11月至次年5月間，華格納先後以5首瑪蒂德的詩作寫作歌曲，今日習稱《威森董克之歌》（Wesendonck-Lieder），其中兩曲《溫室裡》（Im Treibhaus）與《夢境》（Träume）在日後出版時，華格納加上了副標「《崔斯坦與伊索德》習作」（Studie zu Tristan und Isolde），記錄歌曲與歌劇的音樂關係：《溫室裡》是《崔斯坦》第3幕前奏曲的基礎，《夢境》則轉化成第2幕愛情二重唱第2大段〈噢，沉落下來／愛的夜晚〉（O sink' hernieder,/ Nacht der Liebe）的樂團部分；華格納重新寫作了人聲。
在經驗了《黎恩濟》（Rienzi，1842）的演出後，畢羅為華格納的音樂吸引，誓以推廣其作品為職志，兩人結成忘年好友。身為李斯特（Franz Liszt，1811-1886）得意門生，畢羅很快成為各方看好的鋼琴獨奏家（註3），並開始指揮樂團音樂會，李斯特和華格納是他音樂會的必備曲目。1857年9月，他與新婚妻子至蘇黎世渡蜜月，在華格納家住了數週，離去時帶走了《崔斯坦》劇本手抄本。1859年3月12日，他在布拉格音樂會指揮演出《崔斯坦》前奏曲（Vorspiel），比作曲家本人1860年1月25日於巴黎親自指揮演出同曲早了10個月。歌劇的〈前奏曲〉直接進入第1幕，在音樂會單獨演出得另有結束方式。華格納對畢羅和他本人的版本都不盡滿意，幾經嘗試，作曲家驀地發現，將歌劇的〈前奏曲〉直接接伊索德最後的獨唱「溫和輕巧」（Mild und leise），是更好的音樂會版本。
1863年2月26日，作曲家於聖彼得堡指揮演出《崔斯坦》前奏曲加上終曲（今日習稱〈愛之死〉Liebestod），奠定日後這個組合在音樂會演出的基礎，聊補歌劇全劇尚未能演出的遺憾。
註：
- 以下簡稱《崔斯坦》。有關全劇，請參見羅基敏、梅樂亙（編著），《愛之死—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台北（華滋）2014。
- Breitkopf & Härtel，德國最老的音樂出版商，原位於萊比錫，二次大戰期間遷至維斯巴登（Wiesbaden），兩德統一後，再於萊比錫重新開業。
- 柴科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原始版即由畢羅於1875 年 10 月 25 日於波士頓首演。詳見林瑋祺，〈柴科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研究：形式與內容的思考〉，臺師大博士論文，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