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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斯坦與伊索德》在1865年慕尼黑首演歷史照片,由宮廷攝影師 Joseph Albert 拍攝。(載自維基百科「Tristan and Iseult」詞條 )
焦點專題 Focus 深度解析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

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 咫尺天涯的愛情宣言(下)

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源頭為勾特弗利德(Gottfried von Straßburg,約逝於1215前後)未寫完的史詩《崔斯坦》(Tristan),由它衍生出眾多不同語言的「崔斯坦」小說。文學裡,戀愛中的男女不顧世間的道德規範,沉浸在自己的愛情中,那份執著直讓世俗的道德觀顯得可笑,使19世紀德語文學界對它產生高度興趣,而有許多譯本和延伸之作;華格納的圖書館裡至少就有3個版本。相較於華格納其他作品,會由不同來源取材重新編排,《崔斯坦》的情節皆出於「崔斯坦」文學,但聚焦於男女主角的愛情發展,騎士事功僅選擇性地在背景呈現。

文學裡,崔斯坦生命裡有3個伊索德:他為馬可王迎娶的少女伊索德、她的母親以及因戰功被賜婚的伊索德。歌劇的劇情雖集中在少女伊索德上,其他兩位也留下了痕跡:文學裡治好崔斯坦傷勢的是母親伊索德,歌劇裡轉給少女伊索德;文學裡的舅舅莫洛(Morold)在歌劇裡成了未婚夫。文學裡,崔斯坦因致命傷勢,少女伊索德是最後的希望,在見到搭載她的船隻踪影時,賜婚但不被愛的伊索德告訴瀕死的騎士,是黑旗,崔斯坦絕望逝去;少女伊索德上岸後,躺在崔斯坦屍體旁,亦離世。華格納1854年12月16日給李斯特的信中寫著:「我好想以全劇結束時飄動著的黑旗蓋著我自己,並且就這樣地死去」,即是影射文學原作。歌劇第3幕裡,最終則僅留下了男主角問「那旗?那旗?」(Die Flagge? Die Flagge?)。

崔斯坦與伊索德》在1865年慕尼黑首演的海報。(Alamy 數位典藏 提供))

愛與死的深層心靈劇場

歌劇以崔斯坦為馬可王迎娶伊索德開始。不同於文學作品裡,男女主角是在航行中誤飲愛情藥酒,才開始難分難捨的熱戀,歌劇幕啟時,兩人心中對對方早有愛意,卻壓抑在心,在愛情藥酒的效力下,兩人放下矜持,不顧一切地相愛了。因之,在華格納筆下,愛情藥酒只是一個催化劑。不僅第1幕飲下藥酒後的兩人短暫對話,表明兩人早已互愛的事實,第3幕第1景中,崔斯坦以「我該如何了解你」(Muß ich dich so verstehn)開始的獨白段落,更直接證實了這一點。在此,崔斯坦回憶著童年、父母的愛情故事,轉至自己的愛情,憶著伊索德治癒傷口、邀飲和解酒、卻飲下愛情藥酒,再進入詛咒藥酒的結束段落。由「藥酒!藥酒!/這可怕的藥酒!」(Der Trank! Der Trank!/ Der furchtbare Trank!)開始,崔斯坦怨著永無止境的折磨,自己正是始作俑者,全段則以詛咒藥酒和釀造它的人結束,這份愛情折磨的痛苦亦是歌劇創作者的心境寫照。

全劇3幕發生在不同的地點,每1幕的核心都是愛情和死亡:第1幕在船上,兩人一心求死,卻走向愛情的告白;第2幕在馬可王的花園中,愛情落實了的同時,兩人同意只有死亡才能讓這份愛情永恆,該幕結束在崔斯坦在得到伊索德應允隨他回鄉後,以類自殘的方式傷在梅洛劍下;第3幕在崔斯坦城堡內,崔斯坦逝於愛人懷裡,伊索德以天鵝之歌〈愛之死〉隨崔斯坦而去。3幕裡,男女主角幾乎一直在舞台上,第1幕以伊索德為主,崔斯坦千呼萬喚始出現;第2幕亦是以伊索德開始,崔斯坦上場後,兩人的二重唱是第2幕的核心;第3幕前三分之二幾乎是崔斯坦的獨角大戲,是對男高音的大挑戰,至今依然。特別的是,兩位主角大部分處於自己的內心世界裡,恍然不覺今夕何夕,以至於當他們間或與外在現實世界對話時,產生突兀的荒謬感。由第1幕到第3幕,這個走向愈發清楚。第1幕開始,伊索德問布蘭甘妮身在何處,尚可以平常心觀之,近結束時,崔斯坦問「那個王上?」(Welcher König?),不免令人捏把冷汗。第2幕開始,伊索德聽不見布蘭甘妮聽到的號角聲,不認同後者對梅洛的警告,至馬可王上場時,打破愛情世界的夢境,伊索德卻只看著崔斯坦,他對馬可王一連串的問題只以無法告知回應。現實世界裡,布蘭甘妮始終認為禍是她闖的,馬可王也相信這個說法,讓歌劇未在崔斯坦逝世後結束。第3幕近尾,布蘭甘妮與馬可王急於告知伊索德來卡瑞歐的原始目的,布蘭甘妮問伊索德是否聽到,伊索德悠悠唱出〈愛之死〉,兀自繼續走向兩人的世界,現實世界於此顯得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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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畫家 Herbert James Draper 筆下經典的《崔斯坦與伊索德》畫作(1901)。(載自維基百科「Tristan and Iseult」詞條 )

獨白敘事與無盡的和聲革命

華格納透過角色的獨白,交待著沒有在舞台上演出的情節。這個敘事手法在他之前的作品就已屢見不鮮,遠有艾力克(Erik)的敘述夢境、唐懷瑟的羅馬朝聖敘述、羅恩格林的聖盃敘述,近有《女武神》裡佛旦對布琳希德講述前情。這個手法在《崔斯坦》裡被發揮得淋漓盡緻,讓觀者明白男女主角之間的恩怨情仇。這個手法的大量使用,建立作品與當代歌劇劇本迥異的結構,在華格納自己的劇本中亦是獨一無二。3幕的舞台畫面幾乎是停滯的,時空卻得以擴展到舞台之外。以今日劇場角度觀之,不時會聯想到貝克特(Samuel Beckett,1906-1989)的作品,華格納的《崔斯坦》會引起文學界、劇場界的共鳴,其來有自。

華格納於之前作品逐步發展出來的音樂語言,在《崔斯坦》裡更上層樓。前奏曲由大提琴開始,木管於第2小節加入,在前3小節開宗明義地奏出「渴望動機」(das Sehnsuchtsmotiv);大提琴與木管於第2小節第1個音共同呈現的全劇第一個和弦,即是著名的「崔斯坦和弦」。這3個小節營造出的不安定感,不僅堆疊出整個前奏曲,在全劇中亦處處可聞,傳達一股永遠的、不能獲得滿足的慾求與渴望。崔斯坦和弦更被以橫向、直向的方式多元使用,搭配渴望動機,完成全劇音樂戲劇上的作用和意義。「崔斯坦和弦」今日被視為調性音樂瓦解的開始,甚至音列作曲手法的前身,對華格納而言,它只是完成「過程的藝術」(Kunst des Übergangs)工具之一。1859年10月29日,在給瑪蒂德的信裡,華格納解釋了這個概念:「我厭倦於驟然的轉變,那經常是迴避不了,是必須的,但也正因如此,若沒有為如此突如其來的過程做好一定準備,讓它成為一個自發的過程,這樣的轉變是不能出現的」。《崔斯坦》是不折不扣的調性音樂,由 a 小調開始到 B大調結束,聽者幾不覺察調性的轉換,是作曲家處理和聲的成就。華格納在《羅恩格林》前奏曲完成的混合聲響樂團技巧,在《崔斯坦》更臻成熟,是全劇音樂一氣呵成的另一功臣(註),讓愛情得以在音樂舞台上昇華。

1864年5月初,甫即位的年輕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Ludwig II)找到了華格納,將他迎至慕尼黑,奉為上賓,結束作曲家多年的流亡生涯,華格納的生命現出曙光。1865年6月10日,畢羅指揮慕尼黑宮廷樂團於宮廷劇院首演《崔斯坦》,閔娜和威森董克夫婦均未出席,此時,李斯特的女兒、畢羅夫人柯西瑪與華格納的第1個女兒伊索德已兩個月大了。

註:請參見羅基敏,〈「在那遠方,你們走不到之處」:華格納的《羅恩格林》〉,《PAR表演藝術》 2025年8月。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8/31 ~ 202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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