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藝術觀已經成熟的我來講,可以把老師聊到姜派藝術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但也不一定意味著我接受師父所有的藝術觀點。老師有時跟我說,你的崑曲已經很好了,可以先放放,要全力把姜派繼承好。繼承姜派我努力並深刻認同,但勸我以暫時放下崑曲為代價,也是萬不能苟同的,師徒之間所思所想角度不同必然形成藝術觀的認知落差。
我和我的京劇師父林懋榮先生真是有一段奇妙的緣分。
1998年底距離我赴美還有幾個月的那段時間,經朋友引薦到林懋榮老師家作客,雖然我沒開口想跟老師學京劇,老師也沒鬆口要教我什麼,但這一面之緣,互有好感。等我們再次經友人聯絡上,那已經是我加盟國光劇團,過去了12年光景。這12年裡老師身邊學生人來人往,但怹心裡總是惦記著我這個見了一面就不照日頭的崑曲小演員。
學戲因緣深,照顧日常也甘之若飴
等我開口想拜老師學姜(妙香)派京劇小生的時候,老師想都沒想一口答應。我即刻請好進修假,奔赴北京向老師學戲。那時老師剛剛做完結腸癌手術,身邊缺少人照顧,我的到來之於老師如降甘霖。我就乾脆住在老師家的客廳,一邊照顧老師起居,一邊跟老師學習。每天起早買菜買早餐,老師傷口還在痛,需要扶老師起床,那真是艱鉅工程,之後把尿盆倒掉,洗漱完畢再伺候老師把早餐吃完之後,才坐定開始上課。我以為我赴京前已經唱會十之八九,但在老師眼裡,沒有一處是對的,老師看似眯縫著眼睛養神,實際上沒有一個細節是放水的,一個腔反覆唱上10幾遍是起步,雕琢打磨拋光一絲不苟。我很慶幸拜對了師父,遇到這麼認真教學的好老師。當然洗衣做中晚餐這些家務也都是我承包,期間只要老師精神好,就是上課時間,哪怕是夜裡10點後。一個月時間活成了父子般的感情。
隔年我就把林老師請來國光,在匯報公演的當下舉辦了我生平唯一的拜師典禮。在台北這幾個月老師住在我家,日常起居以外就是上課教戲、聊戲。跟隨師父近10年的光景,為國光留下很多經典好戲,老師也很滿意我每學一齣戲,都能在國光舞台上展演出來,給姜派做臉。
藝術觀點有磕絆,不影響師徒情深
作為藝術觀已經成熟的我來講,可以把老師聊到姜派藝術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但也不一定意味著我接受師父所有的藝術觀點。老師有時跟我說,你的崑曲已經很好了,可以先放放,要全力把姜派繼承好。繼承姜派我努力並深刻認同,但勸我以暫時放下崑曲為代價,也是萬不能苟同的,師徒之間所思所想角度不同必然形成藝術觀的認知落差。差異歸差異,還是要珍惜在老師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學習機會,深造姜派藝術的初心是不變的,心裡的一把尺量準就好,我自有堅持。
疫情爆發的2020年春節,我正好回北京過年,當老師得知我初三就要躲回台北時,立即在大年初一給我加課,把《三堂會審》的唱腔,表演重點通通捋了一遍,才放我返家。豈料這就是我跟恩師的最後一面。明年我將應邀再演《鳳還巢》,想要再找師父說說戲加加工,已經變成永遠的奢望了。我跟老師無話不談,也難免小小的磕絆,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師徒情深。
我的崑曲老師馬玉森先生曾跟我講過一句話:尋師難,尋徒更難。如今我也到了當老師的年齡,便更深刻地理解這句話。師生之間我憐惜你這塊材料,嚴謹地教,你崇拜我的藝術思想和水平,認真地學,相互尊重,相互愛戴,珍惜師徒感情,促成傳承大業,方為師徒相處之道。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