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的海邊，佐坦（Vakulya Zoltán）將耳機遞給李貞葳，她順著岸邊緩緩漫步，讓長達42分鐘的樂曲〈Become Ocean〉在耳裡蔓延，與眼前的海融為一體。初次聆聽，李貞葳形容像是把自然做成音樂，無法想像如何在曲中跳舞，遑論編舞。
〈Become Ocean〉是美國當代作曲家約翰．路德．亞當斯（John Luther Adams）2013年發表的管絃樂鉅作，長年定居阿拉斯加的他，以此曲獲得2014普立茲音樂獎、2015葛萊美獎最佳當代古典樂作曲獎。總譜的前言中，亞當斯引用約翰．凱吉（John Cage）的詩句寫下：「地球上的生命皆源自海洋。隨著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也許我們終將再次成為海洋。」（註）
深度聆聽，從耳朵開啟第一次接觸
10年前的那場海邊聆聽，在雙人編舞組合李貞葳＆法庫亞．佐坦（LEE\VAKULYA）腦中種下創作的念頭。3年前他們與德國黑森州芭蕾舞團（Hessisches Staatsballett）藝術總監 Bruno Heynderickx 聊起〈Become Ocean〉帶給他們的體感與啟發，進一步開啟了這場編舞創作計畫。
他們與舞者的第一次排練，不是慣常的身體發展；而是坐下來、打開耳朵，一起把曲子從頭到尾聽完。佐坦認為，在這個科技當道的現代社會，人們的專注力與等待力正急遽減弱，然而〈Become Ocean〉偏偏是一首亟需專注與深度聆聽的作品。如同李貞葳戴上耳機感受到自然成為音樂，當舞者將自己全然交給這首曲子，也縮短了身體與自然的距離。
〈Become Ocean〉沒有明顯的「節拍」，舞者必須摒棄過往隨拍子起舞的慣性。「你可以感覺到時間，但它又不像一般的音樂可以規律地數一、二、三拍，不太可能踩著音樂跳舞。」李貞葳形容這就像是「你可以清楚看見海浪，但無法測量浪怎麼走、走多遠，或是裡頭的海水如何移動。」因此舞者必須專注在彼此的呼吸、重心轉移，以及空間中流動的能量，而非照著編好的動作執行跳舞。如此獨特的音樂特性，成為同名舞作《成為海洋》（Become Ocean）的編舞思考起點。
延續過往的身體探索，尋找海洋的質地
去年剛獲得台新表演藝術大獎的李貞葳＆法庫亞．佐坦，兩人分別來自台灣與匈牙利，創作多聚焦於個體與社會的關係。起初李貞葳傾向即興、佐坦偏好規劃，同時仰賴彼此大量的溝通與身體拋接，來找到共同創作的默契。近年他們開始嘗試一種「把東西都拿掉，看看沒有它們之後會發生什麼？」的創作思考。
他們不以語言來定義「海」或「水」，而是直接以身體來摸索，在一次次的嘗試與觀看、回應與尋覓中，去找到屬於這支舞的質地。他們直覺不想用身體模仿水，展現流暢且平滑的流動；也曾嘗試忘記關節的存在，讓身體成為一個連續、沒有斷裂的波浪等。然而兩人都同意，儘管拿掉已知的東西，過去創作中累積的身體關係，依舊悄悄地延伸至《成為海洋》的編舞思考中。
「如果說我們的前作《Together Alone》是在思考一個人如何影響另一個人，那《成為海洋》就是關於一個人的影響力如何擴散出去，影響整個群體。」從雙人舞到12名舞者的編制，他們聚焦在如何將很多粒子放在一個巨大的容器中，從一個舞者的重量、推動，如骨牌效應般擴散到全部的舞者，從而改變整個群體的流動。如此的質地並非橫空出世，而是他們從過去到現在的思考延續。
普利茲音樂獎的評審形容〈Become Ocean〉展現了潮汐無情的湧動，讓人聯想到兩極冰川融化與海平面上升；其中獨立的3組樂曲各有自己的節奏和發展軌跡，並逐漸交織出幾次巨大的高潮（peak），宛如真實的海浪湧動。
「將聲音景觀攤開來看，會發現〈Become Ocean〉非常視覺化，因此我們既跟隨這個結構編舞，也反轉地圖，透過編舞拉開另一種閱讀方式。」呼應音樂如波浪般的結構，《成為海洋》的編舞朝「波」（wave）的概念發展，12名舞者的肢體化身波浪，碎裂的動作在水與冰之間穿梭、匯聚，看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徑，卻又緊密連結，逐漸匯聚成一道充滿力量的巨浪。「這種看似混亂、實則組織精密的狀態，就是海洋的模樣。」
兩人也各自有最接近自己心中海洋的段落。李貞葳選的是「Chaos Map」——每個舞者都沿著自己的路徑移動，卻彼此牽引，如同海浪裡同時存在的無數細小波紋；佐坦則選了「Peak」，那是音樂最高昂、宛如浪頭高峰的時刻，舞蹈卻呈現極度的安靜與靜止。對他們來說，這支舞作的重點是彼此觀察、傾聽，而非按照編好的動作去執行。舞者排練後也反饋：「跳這支舞需要保持高度的專注力，不只跳自己的舞步，更要時刻照顧彼此、給予空間，我們就像一個共同呼吸的有機體。」
同在，而非成為
與舞台設計 Yoko Seyama 工作時，編舞尚未開始。雙方從布料的結構與裁切開始，透過一次次實驗，試著改變空間的形狀與相對位置，編舞也隨著裝置的發展滾動調整，「裝置必須是持續變動的存在，同時讓上方的空間與舞者連結起來。」
宛如太陽的浮空裝置成為一股充滿存在感的巨大能量，與後方的樂團、前方地面的舞者，共構成一處完整的「空間」，讓觀眾的目光在空間中游移，有意識地進入不同的存在狀態。與此同時，燈光也像是另一名舞者，如潮汐般漲退，悄悄改變空間的氛圍。
從10年前在海邊戴上耳機的漫步，到如今在劇場中包覆眾人感官的42分鐘，如果說〈Become Ocean〉是要聽者靜下來，聆聽海洋的多變與不可預測；《成為海洋》則是要人們將身體交給空間，感受水如何在彼此間移動、停留，匯聚成浪，在過程中一同感受與海同在。
註：原文 “Life on this earth first emerged from the sea. As the polar ice melts and sea level rises, we humans find ourselves facing the prospect that once again we may quite literally become oce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