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永奎老先生曾解惑道：闖下大禍的林沖投奔梁山時選擇暗夜趕路，唯恐被人識破他的行蹤，故而特別喬裝改扮，把體現身分特徵的倒纓盔換成羅帽，把厚底換成薄底，全然抹去過往的禁軍教頭的形象，一介武夫打扮。換了一個扮相，就連動到一系列的藝術改良……
來蹭個熱度。台北的盛夏戲曲舞台上超高討論度的一齣戲，國光劇團李家德的厚底《林沖夜奔》。這齣骨子老戲各家演來可謂精采紛呈，大家有沒有注意過一個細節，就是林沖的扮相。林沖的身分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在軍中可謂位高權重，舞台形象從可追溯到的年代就設計成腳蹬厚底、身穿箭衣、頭戴倒纓盔、身挎寶劍的標配扮相。
藝術家想的，可不是服從標配而已
但是藝術家們從來不是思考如何服從標配這麼簡單，而是根據自己對生活的理解，再詮釋林沖此刻的形象。有「活林沖」美譽的「崑弋派」崑曲大師侯永奎先生師承崑曲名宿王益友，依據師承那期間也是厚底當道的。但隨著藝術實踐積累的心得，逐步改成身穿箭衣、頭戴羅帽、腳踏黑薄底、身挎寶劍，一副輕裝簡從的扮相。侯老先生曾解惑道：闖下大禍的林沖投奔梁山時選擇暗夜趕路，唯恐被人識破他的行蹤，故而特別喬裝改扮，把體現身分特徵的倒纓盔換成羅帽，把厚底換成薄底，全然抹去過往的禁軍教頭的形象，一介武夫打扮。換了一個扮相，就連動到一系列的藝術改良，薄底的自由度更容易達成激烈的情緒性舞蹈表現，繁複的身段，高難的技巧，緊湊的節奏，再加上「一場乾」的單人獨表，造就了「男怕夜奔」的知名典故，其經典性成為所有武生行當演員必修必演的標誌性作品。更有南方崑曲藝術家傳下來的一道腕，箭衣外再加一件紅色卒坎，特別突顯林沖逃跑時隨意從被殺兵士身上扒下一件短衣罩在身上，更見其喬裝打扮的意圖。
「京朝派」的武生前輩楊小樓大師把這齣獨角戲整編成10場的中型劇目，把一套曲牌分成若干場演唱，增加了出場人物，設計了開打部分，豐富了戲劇情節，體力分配較舒展，氣息更從容，形成了被廣泛流傳的「楊派」新範本。隨著傳承的時光演進，「京朝楊派」有逐步向崑弋靠攏的明顯跡象，改穿薄底，10場戲的路子如今基本回歸到崑曲傳奇《寶劍記》的經典獨角戲路數，唯保留著倒纓盔的標配扮相。
「男怕夜奔」新解：難上加難，怕上加怕
可貴的是李家德從「京朝茹派」傳人宋捷老師學得「茹派」厚底《林沖夜奔》。京劇「茹派」是一個對京劇發展影響甚深的表演流派，其講究極度的精緻規範，武功精純，儒將風采，武戲文唱，坐實了「京班大戲」的正統性與示範高度，深刻影響著京劇武生及武小生的藝術風貌。李家德的《林沖夜奔》，滿宮滿調自不必講，行肩拉背亦步亦趨，盡現「茹派」武生風采。便是那踩著厚底如履平地的功夫，走出薄底可求的技巧，招招交代層次分明，真是讓人眼界大開。厚底自然有厚底的用法，或許還不在身段有多繁複，更想要看見林沖八十萬領兵人的身分與氣質。
在流派紛紜的舞台上，令人驕傲的是國光劇團同時擁有劉祐昌承自藝術大師裴艷玲先生「崑弋派」《林沖夜奔》、黃世苰承自台灣武生名家汪勝光老師的「京朝楊派」《林沖夜奔》、和李家德新亮相的「京朝茹派」《林沖夜奔》，各領一時風采。「男怕夜奔」更有了新的含義，那就是難上加難，怕上加怕。李家德繼承了一道整個京劇界少人敢碰的路數，增加了藝術傳承多樣性的可能，帶給我們不一樣的珍寶級《林沖夜奔》。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