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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扮黄脸XX反思芭蕾中的刻板印象(下) 专访陈肇中(Phil Chan)谈亚洲人在芭蕾世界的角色

西部芭蕾舞团2011年《胡桃钳》剧照。 (西部芭蕾舞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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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变迁与人权正义的发展,浮现出许多艺术经典的内容中,过时的种族偏见、性别歧视、殖民主义、奴隶制度等问题。继歌剧《奥赛罗》、《阿依达》扮黑脸,喜歌剧《日本天皇》(The Mikado)扮黄脸等相继成为争议的话题后,这股思潮也在芭蕾舞界涌现。传统每逢耶诞节上演的芭蕾舞剧《胡桃钳》,第二幕甜点王国中登场的象徵「茶」的「中国之舞」,暴露出芭蕾中的亚洲人刻板印象。

近年来美国的「告别扮黄脸」(Final Bow for Yellowface)计画,积极推广消弭芭蕾中的种族偏见。发起人陈肇中(Phil Chan)接受笔者视讯专访,谈论如何将古典芭蕾中不当的文化挪用,转化为多元包容的变革契机,并期待为亚洲舞者争取表现空间,丰富当代芭蕾的创新能量。

当艺术经典与现代价值观背道而驰

当传统与这个多种族中心背道而驰时,要如何保持传统?陈肇中再举《舞姬》为例:「《舞姬》无疑是经典杰作。音乐令人惊叹,编舞体现出音乐性和结构的推展,〈阴影王国〉段落非常出色。因此作为一名舞者,跳这些舞作很重要,而作为一名编舞,置身这些作品之中工作也很重要。因为我们必须看到从哪里来,才能知道未来如何前进。但如果只因其中的种族偏见就不再跳《舞姬》,损失就太大了。所以我认为问题不能这么解决。」

陈肇中联手舞蹈与音乐学者道格.富灵顿(Doug Fullington),以及太平洋西北芭蕾舞团首席芭蕾伶娜卡拉.科比斯(Carla Körbes),将在2023 年春季推出另一个版本的《舞姬》。他们回归记录於1900年的史帝庞诺夫舞谱(Stepanov Notation),保留佩季帕的原始编舞,但将场景搬到1920到1930年代电影制作的黄金时代,讲述牛仔电影拍摄过程的三角恋情。

过去美国的哈林舞蹈剧场(Dance Theater Harlem)脍炙人口的翻案之作《克里奥尔吉赛尔》(Creole Giselle)将吉赛儿的时空移到1840年的路易西安纳州,欧洲中心的作品变成以黑人为中心。2018年昆士兰芭蕾的葛瑞格.霍斯曼(Greg Horsman)也曾将《舞姬》的场景改至印度起义前夕的喜马拉雅南麓的王侯国,融入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历史。

涉及后宫选妃和奴隶制度的舞剧《海盗》(Le Corsaire),也是被视为有问题的作品之一。「想像到ABT(美国芭蕾剧场)看到第一个黑人首席芭蕾伶娜米斯蒂.柯普兰演绎快乐的女奴,会是如何难以忍受。」陈肇中再献一计,让《海盗》远离土耳其后宫,变成大西洋海滩海盗湾赌场的海洋小姐选美比赛,并由女性反串好色的帕夏一角,嘲讽性别歧视。

不断变化演进的芭蕾史

「我们努力让多种族中心的芭蕾保持活力。欧洲中心的格局有限,多种族包括每个人,难道我们不希望芭蕾变得格局更大吗?只要我们能考虑改变。」陈肇中追溯舞蹈史,列举从18世纪将芭蕾从歌剧中独立出来的诺维尔(Jean-Georges Noverre),到20世纪的佛金(Michel Fokine)让男舞者摆脱站在女舞者身后扶举的角色,芭蕾也精炼成20分钟。

「看看历史,芭蕾舞的历史就是变化。原来黑天鹅的芭蕾舞裙是红色的,然后是黄色的,然后有人说让我们把它变成黑色与白色,让我们让同一个芭蕾舞演员来做这两个部分。因此,曾经的创新如今已成为传统。西薇.姬兰把腿高举到耳朵旁边,如果我们愿意让这种改变发生,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改变其他的事情呢?因为芭蕾总是在变化。回到路易十四?我们不再那样跳舞了。我们一直在变。我们需要适应变化。」

2018年西部芭蕾舞团的《胡桃钳》,运用了中国京剧、舞龙等元素。 (西部芭蕾舞团 提供)

东方主义驱动芭蕾创造

继《告别扮黄脸》后,陈肇中正著手撰写第二本书,他刚完成与纽约公共图书馆合作的研究计画,花了一整年在档案馆里看 100 部不同的东方题材芭蕾舞剧,研究从凡尔赛宫时代到2020年,芭蕾中的东方主义。

「我发现东方主义是欧洲芭蕾舞创造力和想像力的最大驱动力。例如欧洲人绷直脚尖跳舞,所以想像亚洲人也许平著脚板跳舞。欧洲人用三四拍、四四拍做小步舞曲、波尔卡舞曲和华尔兹,便假想异国人可能是五四拍、六四拍。一个世代之后,巴兰钦的芭蕾加入平著脚板的舞步,斯特拉温斯基用奇怪的拍子作曲。到了戴夫.布鲁贝克(Dave Brubeck)的五四拍名曲《Take 5》,我们只听爵士乐,不会想到异国情调。但如果不是因为东方主义,艺术家们甚至不会想到添加另一个节拍。东方主义一直是富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想像力的空间,因为当时的人缺乏资讯,所以不得不用想像力填补。」

「这就是欧洲艺术家对亚洲的幻想。吉赛尔、白天鹅、黑天鹅不能表现性感,但《天方夜谭》的谢赫拉扎德可以,在1910那个年代,东方主义允许他们赤身裸体地互相抚摸。此外,任何时候芭蕾正在衰落时,东方主义总是修正创造力和想像力救世主。第一位芭蕾伶娜(Marie Taglioni)早在跳《仙女》之前,就曾以《舞姬》让观众痴狂。尼金斯基脱下衣服,性感狂野,男舞者不再只是陪衬女舞者的王子,人们开始为男性舞蹈而疯狂,这都是因为东方主义。」

21世纪芭蕾的蜕变,亚洲人可以积极扮演关键角色

「但现在可以重生芭蕾的不是东方主义,而是东方人。亚洲人。」陈肇中表示,现在的芭蕾舞团演出《舞姬》、《舞乐》、《海盗》、《奇异的满州大人》,却很少启用亚洲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他指出在疫情前的2019/2020演出季,美国各大芭蕾舞团只有5部作品出自亚洲编舞家之手,其中4部是来自台湾的梁殷实(Edwaard Liang)。因此他开始邀请美国的芭蕾舞团,承诺在2025年之前至少聘请一名亚洲编舞家。

陈肇中和共同创始人乔其娜.帕兹柯根因此衍生「一万个梦想」编舞艺术节的想法,汇集亚洲艺术家无穷的梦想、潜力和想法,展示亚洲人才的多样性。美国将5月指定为亚太传统月,去年这一整个月,他们每天与不同的亚洲舞者交谈,今年则与编舞家一起做,5月的每一天都能在网路上看到一部新的亚洲作品,最后的压轴是已故的开拓性亚裔美国编舞家吴诸珊(Choo-San Goh)。

他们并尝试效法迪亚格列夫的俄国芭蕾舞团,结合香奈儿、毕卡索、夏卡尔、高克多、巴兰钦、斯特拉温斯基等各领域人才合作的模式,邀请在世的亚洲艺术家,请谭盾作曲,王薇薇做服装,林璎设计舞台,梁殷实编舞等。目前有8个舞团加入这个亚洲编舞计画,包括休斯顿芭蕾舞团、波士顿芭蕾舞团、华盛顿芭蕾舞团、哈林舞蹈剧场、奥克兰芭蕾舞团、西部芭蕾舞团、大都会芭蕾舞团,以及新加坡舞蹈剧院。

陈肇中著作《告别扮黄脸》。 (陈肇中 提供)

从黑函攻击到走进校园

陈肇中坦承被夹在保守派和进步派之间并不舒服:「我认为美国新兴的Z世代,真的想做对的事,他们想确保种族正义体现在所有事物上。充满活力和热情很好,却也产生取消文化,只要不喜欢的就会被取消。但当我与年轻一代对话,就发现自己被夹在中间,老一辈人说不能做任何变动,年轻人说把一切烧掉从头开始。」

巴黎歌剧院的报导发表之后,人们说那是在摧毁法国文化,陈肇中收到了很多仇恨邮件。人们指责他是政治正确的警察、美国取消文化的队长。「我们既不能就这样保持现状,也不能只是取消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教育和学校工作如此重要。我们需要转换那股想要做得更好的能量,但还必须了解如何改变、如何进行对话以及如何跨代合作,以实现正面积极的改变。」在他提供的资料中,包括一份「教育资源与教学建议」,条列范例和引导思考的练习,除了游走舞团之间,陈肇中还需走入校园。他说:「在保守派和进步派之间,艺术总是有这种推拉关系,这就是让艺术保持有趣和活力的原因。」

今年来自台湾的吴净莲受邀担任巴黎歌剧院合唱团总监,韩国舞者朴世恩(Sae Eun Park)被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擢升为舞者最高阶级的「明星」,她是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长达352历史以来,第一位获得此荣誉的亚洲人。这似乎显示出亚洲艺术家受到国际重视趋势。

「我们从爱的地方开始,我们喜欢芭蕾,并不希望芭蕾失败,也不想离开。我们认为如果不改变它,芭蕾就会消亡。这就是我们开始的地方。」访谈一开始,陈肇中即如此表达。

告别扮黄脸——反思芭蕾中的刻板印象(上)专访陈肇中(Phil Chan)谈亚洲人在芭蕾世界的角色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2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9期 / 2021年05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9期 / 2021年0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