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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接触音乐的意义,我已有答案 XX日本援台疫苗幕后推手 三船文彰的年少回忆

幼年时期的三船文彰与父亲,掌镜者是摄影师柯锡杰,背景是父亲经过叔父,对罗浮宫画作的3度临摹。 (三船文彰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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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在台湾疫情逐渐升高之时,日本三度馈赠疫苗,以答谢311日本大地震获得台湾的援助。雪中送炭的背后有不少人付出心血,但第一时间在背后奔走的关键人物不是外交官、不是政治家,而是一位台裔医师——三船文彰。当初看到台湾情况危急,他打电话向好友日本众议员山下贵司提议。在多方运作下,快速获得日本朝野的认同。这一切的机缘,要回到三船文彰的另个身分——作为大提琴家与音乐制作人以乐会友的爱好,而他的音乐养成则源自台南柳营的出生地。在那里,有父执辈孕育的艺术沃土,也有他少年时期移居日本前的一段故事——

说来有趣,促成疫苗馈赠这件美事靠的并非权力,而是友谊,而友谊的建立,全然来自於对音乐的热爱。即使行医,三船文彰也热中於协助台湾音乐家赴日演出,更曾带著日本大提琴家岩崎届B小提琴家久保阳子、钢琴家弘中孝等人访台。多年来替今年高龄93岁的传奇钢琴家露丝?史兰倩斯卡(Ruth Slenczynska  )录了19张现场唱片、上NHK节目推广、自掏腰包至灾区、病房、养老院及学校演出,数十年来举办超过200场音乐会。以乐会友不知凡几,连日本上皇后美智子都是他的好友,邀请他进到皇居内切磋琴艺。今年初,更获得日本第79届山阳新闻赏文化功劳奖,是出身外国者的第一位。为他做过的事赞叹不已,他却爽朗地笑说:「我是最幸运的人!」

会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确实,生在战后10年,经济复苏、社会稳定,岁月比起在战火中求生的上一代静好。但他的家庭,实非平凡。生於台南柳营的三船文彰,父亲是60年代活跃於日本及台湾画坛的抽象画家刘生容,叔父则是赫赫有名的前辈画家刘启祥。刘家是当地望族,时髦的祖父在日治时代就穿西装、使用西洋餐桌,不但聘请德国建筑师在乡下盖洋楼,也在东京盖洋房供刘家一族居住。爱好艺术的祖父在当年就接触了罕见的钢琴与小提琴,也资助叔父至巴黎学画。在这个艺术世家中,迄今担任音乐家、画家、舞者的就超过10多人。

艺术根植於优雅的生活态度

父亲虽是画家,却无法单纯被这个头衔所框限,或许「生活即艺术」才是他的写照。家里从荷兰买回的音响里,从早到晚喇叭不间断播放著古典音乐。没有老师教,就拿著小提琴,一边听唱片,一个音一个音地复制,学会拉整首《流浪者之歌》、《圣母颂》。由於父亲幽默风趣又乐於分享的个性,时常早上都还没睡醒,朋友就已经到家里等著找他。喜欢跳舞,就在客厅大理石洒上滑石粉开舞会,让早早被赶上床的孩子们只能透过钥匙孔偷窥,听著探戈、华尔滋的优美旋律当摇篮曲。

三船文彰感叹:「父亲很忙碌,不太有时间对我解说,但是一起欣赏Mischa Elman的小提琴专辑,是我们两人艺术交流的原点。虽然幼年时期我整天在外头玩,可是看他每天在画板前面,靠自己的手指、身体大量创作,深深影响了我。他优雅的态度像风吹拂,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什么才是美。」

没跟著父亲拾画笔,倒是对小提琴很有兴趣。「听长辈说,我抓周的时候旁边摆了满满的东西,但我没有拿零食,竟然抓了小提琴。」这让父亲很高兴,有意栽培他走上音乐道路,可是母亲并不赞同。到了小学时,母亲问他以后想当什么?不料结果竟是一阵阴错阳差。「我那时觉得『天文学』很有趣,但是因为太小了,表达得不好,就说想当『文学』家。」母亲听完便想办法跟开书店的朋友大量借书,只要不弄脏,期限内归还即可。而他也从善如流,养成快速阅读的习惯,在短时间内读完「少年文学全集」、「世界文学名著」等,领悟能力高出一般同龄儿童。

当然,学琴是「与生俱来」的乐趣。记忆里,国小老师训练他拉小提琴,也组成小型乐团演奏。只不过童年时期的他还未体会到上台的风光,小小的内心只想向一起学琴小女孩展现,让她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

因为三船文彰(左)父亲的影响,开启了企业家许文龙(右)购买收藏名琴的动机。 (三船文彰 提供)

为了崇高的理想磨练自己

14岁那年,因为新营与日本淡路岛缔结姊妹会,两市举办儿童交换交流活动,因此母亲带著他前往参加,回台前受父亲的粉丝之邀,到冈山一游。但这时母亲生病需入院治疗,住院前他们到了冈山大学附属中学拜访。校长谷口澄夫得知他们从台湾来,雀跃地表示自己年轻时,也在台南师范大学任教3年。随即在体育馆当著全校师生的面,要他自我介绍。凭著事前几分钟的日文恶补,他竟然很有胆量地站上台去。

「如果没有谷口澄夫校长看重我、我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在校长建议下,三船文彰留下来读书,没多久弟弟妹妹跟父亲也决定到日本生活。为了免去每年需更改居留证的麻烦,父亲以从小到大搭过三次船为依据,挑选「三船」为姓,入了日本籍。

当年到日本生活,对三船文彰并没有太大冲击, 父母亲都精通日文,而他有汉文素养,在同侪中有著莫大优势。没有适应的问题,他拉琴、读书、看电影,快乐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受《富兰克林自传》的影响,我学习如何训练自己的身心,从法兰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随想录》,我学习面对人生各种变化。」他笑著回忆:「我还做了一个本子,列下『有没有对人和蔼』、『有没有努力读书』等自省项目,并且自己画圈打叉,一心只有崇高的理想。结果几年前叙旧,女同学才透露当时都笑我走路眼睛都往天上看。」

为了锻炼心志与耐力,他在中学二年级时竟发愤去送报纸。他说:「一开始就是大挑战,因为每家顺序跟路线走完要花30、40分钟,老板只有教一次。有次送完竟然还剩下一份,只好重头走一次,回想究竟没有哪一家没送到。每天半夜3点半就要起床,尤其冬天骑脚踏车非常寒冷,还要在夜里把广告一张张夹进报纸。」就这样持续了1年,不是因为经济,只想证明自己可以磨练到什么样的程度。

参加台大交响乐团时期演出大提琴协奏曲。 (三船文彰 提供)

用大提琴传递生命的热情

当然,到了日本仍旧没有放弃最爱的小提琴,可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因为电视节目,换掉了手中的乐器。三船文彰记得那天,黑白电视机播放了大提琴家卡萨尔斯(Pablo Casals)上台指挥的音乐会。90多岁的他很有活力,演出很精采。结束之后,应观众要求演奏大提琴曲。想不到毕生用音乐传达反独裁政权的音乐家在演前开了口说:「在我出生的故乡加泰罗尼亚,鸟叫的声音是peace!」接下来的琴声纵使颤抖、音准不好,但情感却深深打动了他,於是他当下跟父亲表达想改学大提琴。

1年间,他的大提琴进步神速,老师也坦言已经教不动他了。此时正好大提琴家岩崎弦}音乐会,他二话不说便带著大提琴到旅馆拉给他听,并透过他的介绍,拜师日本教父级的大提琴家斋藤秀雄门下。只可惜短短半年,斋藤便过世了。不过,他对大提琴的执著从未消退,每天放学之后练到晚上11点,一天只睡3、4个钟头,连考试前一天也不间断。「父亲说过,不要只想著叫别人教,要用自己的脑筋想。」所以他靠耳朵、靠感觉,一首曲子听过10多种版本,大量雕琢理解表现力与想像力,一点一滴超越自己。

只是,他终究没有选择演奏家的路。

「那时,我怀疑音乐有什么用?难道音乐会比面包更有价值?」想不透这个道理的三船文彰,开始了连续两年每天13个小时在书桌前的苦读,他告别了日本,决定回到台湾当家族里第一位医生。没想到,在大学里,他遇到更多爱好音乐的朋友,一起看表演、参加交响乐团、组室内乐,常常练到半夜后,摸黑背著大提琴走回宿舍。

戏称自己是「台大牙医系音乐科」的他,每年暑假都组团环岛旅行,每到一个地方就有学长赞助吃喝。想起当时,他说:「我们去高雄住在寺院的厢房里,去台南文化中心热到指挥手一挥,汗水都甩过来。去到原住民村落演《命运》交响曲,最开头动机吹错音,连他们都笑了出来。」年轻时的阳光、一生的好友,全都与欢笑共同交织在音符之中。

回到日本几十年了,三船文彰仍旧在各种场合愉快地拉著大提琴。只想著回馈,从没想过竟获颁奖项,还能够影响乐友、帮助故乡台湾。问他是不是非常喜欢音乐?他反而调皮地回答:「我不喜欢『音乐』,我喜欢的是『好的音乐』。」听到好的音乐会想要跟大家分享,就如同带朋友吃美食、看美景、逛博物馆等等一样自然。即使少年时期的论点无法被反驳,艺术仍旧不能饱肚,却能够延续年轻时的记忆,连结友情、传递正向力量。有趣的是,「此生接触音乐有什么意义?」这个多年来不断实验、反覆推敲的问题,竟在这疫情延烧的时刻,巧妙地给了出口,他慧黠地说:「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大学时期遇到一群爱乐好友,让他常自称自己是台大牙医系音乐科。 (三船文彰 提供)
高中时期每天放学之后练大提琴到11点。 (三船文彰 提供)
与大提琴家岩崎岫X作大提琴协奏曲,由三船文彰担任指挥。 (三船文彰 提供)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9/0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41期 / 2021年09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41期 / 2021年09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