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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消逝的灵晕再起

文字报导与表演艺术评论人,戏棚下N厚久,淡薄来讲普通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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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技术条件改变最明显的是演出场域,如今戏曲进入现代剧场却不是当年进入「戏园」荣景,如今的剧场演出根本不符市场规模,不是因应自由市场需求而生,是文化政策下的生产制程。官方介入的生产流程,审美意识取决於官方指派的专家学者,物质生产条件附加各种声光技术设备,商品形象由资本形塑,品味也由文化与政治资本引导……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谈到「灵晕」(aura),这个概念式的形容修辞有各种美丽延伸,好比书里解释面视一帧真迹图画艺术品的当刻,或近身大自然抚视叶脉、树形、感受风声雨声云影,迎面而来的真实触动。也有人形容如同净夜仰望夜空,环绕著月亮的月晕,是「一种距离的特殊时空下的感受」,因距离而微生崇敬、景仰、神圣性的感受现象。

过去八个月,我也沉浸在回忆戏曲曾带给我的灵晕光圈。泉州南音、乱弹北管、布袋戏口白、华县皮影……班雅明谈灵晕,特别指的是照相术、电影未发明兴盛前的手绘时代,因此「消浙的灵晕」也常被指向传统美好感受的消失,传统手艺美学的消逝。或者其实说,一切创造性的事务,面临时代改变,新的技艺取代旧的,并从此改变人的品味——印刷术改写书写的手艺,让知识平民化;摄影术取代真迹的稀有性,让艺术品味大众化;CD拓展音乐流通的可能,让客厅成为音乐厅。

传统是否真的如此美好?

过去,传统戏曲存在於特殊时空,多数与祭典节庆结合,日常的身体性登临舞台,成为摄魂掠魄的角色扮演,肉身存在於舞台某一特殊时空,用现代的话语形容,即「在场性」。演员不依赖过多技术条件,比如扩音设备、舞台灯光、布景,靠的是唱念做打肉身功夫,让临场的观众感受。如果用班雅明理论,即古典艺术的「本真性」(authentic),每一件作品/演出都有其独特性,独一无二的,难以复制的。而观视时产生的灵晕感受,也只有在那个特殊时空下,才被捕捉。

然而,传统是否真的如此美好?印象里的灵晕是否真的无法取代,而且是由对象物传达的?会不会记忆是骗人的把戏,只因距离把美感添加蒙胧感受,而且如同班雅明提示的「品味」,究竟品味是如何形成的,艺术品的鉴赏是唯心论的,还是有其他可能?

在班雅明的辩证里,艺术的品味恐怕更多取决於物质技术。应该用唯物主义来检视艺术的流变,机械复制时代必须讨论的是艺术如何之为艺术;亦即,艺术通过技术加工,本身是否自成为一种新的艺术语言,而其技术加工与本真性的差异,如果本真性已不具鉴赏的价值,那么新的价值因何而被建构,新的品味如何形成?

如果用台湾的传统戏曲来思考,在官方政策未介入,社会型态也未改变前,至少在一九五○年代之前,百家争鸣的各路剧种各有各的风格、名家、代表作,一人一腔,却也一戏多版,同样的《陈三五娘》有不同曲调安插不同唱腔,《封神榜》有各种说戏版本,各种精采「站头」;演员声腔有各自特色,当然也各有拥戴者。即使一九五○年代早已是机械复制年代,也已有商业剧场粗浅规模,但市民消费与休闲水准尚未撑持戏曲成为文化商品,商品化现象并不明确,独一无二的本真性并未被侵蚀淡忘。而且,戏曲与民众生活并未断裂,资本阶级消费主义尚未主导戏曲市场,大众品味由各个不同大众自我诠释,品味由市场决定,因百家争鸣之故,这个市场或可说是自由市场。

其实我的灵晕年代早已不是自由市场年代,我只赶上了灵晕消逝前最后一抹余光,勉强说看过某某某演出、听过某某某。随著社会型态改变,戏曲活动早已势微,一个乱弹戏班不足说乱弹种种,一个传统布袋戏班不足代言传统,而即使如今尚有两百多团歌仔戏班登记在案,我们如何谈论歌仔戏,或者京戏、布袋戏、豫剧、客家戏?

戏曲艺术的政治课题

物质技术条件改变最明显的是演出场域,如今戏曲进入现代剧场却不是当年进入「戏园」荣景,如今的剧场演出根本不符市场规模,不是因应自由市场需求而生,是文化政策下的生产制程。官方介入的生产流程,审美意识取决於官方指派的专家学者,物质生产条件附加各种声光技术设备,商品形象由资本形塑,品味也由文化与政治资本引导。如今戏曲艺术的本真性缺乏识辨——当然随著技术改进应该也有形成新的艺术本真的可能,但戏曲是否成为文化商品装饰产物,是否由少数人主导品味,是否濒於彼得.布鲁克(Peter Brook)说的僵死艺术?这是物质技术改变并未迎向灵晕消逝后另一种艺术语言的症兆,是资本决定了戏曲发展。在大众与菁英之间,一股强制式的市场驱力正在作用,这正是戏曲艺术的政治课题。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6期 / 2020年12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6期 / 2020年1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