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画(一) Feature | 台湾X妖怪X艺术―冒险搜查线/现代变身

视觉艺术 从「幽灵潮」到「妖怪热」 翻掘土地的记忆

「妖气都市:鬼怪文学与当代艺术特展」现场。 (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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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视觉艺术领域,艺术家先是以「幽灵」为喻,回溯岛国历史中种种创伤经验,透过影像叙事,让过去深藏的各种记忆重新复现与行动。而随著妖怪调查研究的相关出版,视觉艺术也迈入这个热潮,以跨界的方式生产属於在地的对话。虽然这一系列以妖怪作为方法的艺术实践,带来对於历史、文化建构的想像路径。但这之中始终有一个区块,是我们可能需要商榷的事情,即精怪和超自然、死亡之间的关联性。

当代艺术中的「幽灵潮」

二○一二台北双年展「现代怪兽.想像的死而复生」将学者王德威的《历史与怪兽》作为引子,以「h杌」指向一种生命无法抗衡的殖民、战争、剥削之现代性幽灵,以想像/虚构叙事来反思现代性为全球带来的认知框架。二○一四年,龚卓军与高森信男共同策划的「鬼魂的回返」展览里,「幽灵徘徊学」是用以反思亚洲现代性、抵抗殖民遗绪、生命治理的药引。在此,人们所面对的是如何让历史幽灵、殖民现代性幽灵、戒严幽灵、冷战幽灵、党国意识形态幽灵(诸种困扰我们的结构性问题)得以曝显,让受到消音、压制、遮蔽的记忆——那些难以离析的过往「去幽灵化」。而那些殖民经验、创伤、破碎的生命,被认为可能藉由历史复返与幽灵徘徊般的影像叙事,重返当下。而幽灵作为一种隐喻的修辞,也不断地出现:降灵、招魂往往对接於逝者、失败者、受压迫者、被治理者、被排除者。而影像作为某种招魂术、降灵术时,指向如何让亡者的身体、精神以影像投映重返到我们面前,翻搅那些被消弭、幽暗的残碎生命,让过去深藏的各种记忆重新复现与行动。

接著在台湾当代艺术中,包括「当下档案.未来系谱」(2016)、「伏流书写」、「现实秘境」、「破碎的神圣」(2017)、「历史变体」(2018)、「旋转历史编撰学的爆炸图」、「乌鬼」(2019)等,这些涉及如何思辨历史与另类叙事的展览里,多数参展的台湾艺术家与策展者,可以说是在上述思维的基础上,提出不同的感知形式,以及对现实的异议。针对不同的历史问题、群体,透过叙事技术与历史记忆的重组、重写与重置,揭开历史幽灵复返的路径,让弱势者、边缘族群、被排除之生命,以幽灵之姿重返当下,将其未完成的事、无法言说的话语,透过影像叙事展开时空的穿越,在过去/当下、现实/虚构之间穿梭与扰动——这种对於历史叙事的调度、主体意识的形塑,在二○一○年代末,甚至含纳了妖怪,以展演跨越视觉艺术与文学的界线。至今仍是一股隐隐地潜藏在评论与创作实践中,还在逐步发展与变异的美学思潮。

跨界生成的「妖怪热」

「妖怪」在当代艺术中浮上台面的时间点是有迹可循的。在二○一○年代中叶,传说调查的专书、图鉴、旅志已经有增多的趋势,包括《台湾妖怪研究室报告》(2015),《唯妖论》、《台湾妖怪地志》(2016)、《妖怪台湾》系列(2017-2020)、《寻妖志》(2018)、《台湾妖怪学就酱》(2019)等诸多出版品。这批插画家、民间调查者和文学作家,在进行小说、绘本创作的同时,以百科全书式的文献整理、转绘成插图、编辑地图的方式,甚至邀请民俗学、人类学者参与讨论。而在二○一七年二月的《联合文学》专题「妖怪撩乱」内,已经有艺术家施懿珊针对怪物与媒介关系的书写。接著,这一波妖怪调查与文学创作也被转化成视觉展演、跨界讲座、工作坊与地方走读,衍生出「魔幻鲲岛.妖鬼奇谭:台湾鬼怪文学特展」、「阿里嘎该―美仑山巨人和它的产地」(2018)等具规模的展览与活动。从史料采集、文学研究、展览策划,邀集众多文化评论、民俗学、当代艺术学者参与讨论。

隔年由潇湘神、王嘉玲与龚卓军等人共同策划的「妖怪学院」与「妖气都市:鬼怪文学与当代艺术特展」(2019),则进一步探问展览如何打开文学介入当代艺术展演,或当代艺术如何反向的介入到鬼怪文学的场域。另一方面,除了文学、插画之外,也将录像艺术、音像装置、地景雕塑等作品布局在展览中,提出「妖气论」来联系文学作家与当代艺术创作者面对传说与历史的思维,指向妖鬼不分的跨族群文化、社会集体记忆与恐惧、对城市与现代化的抵抗,企图开启一种差异於日本、中国等文化语境中的妖怪论述。此时除了「妖气都市」一展有著横跨插画、文学、视觉艺术领域的现象之外。同年刊出《文化双周刊》、《阅读志》的「台湾鬼怪与其产地」、「奇幻台湾」专题内,也同时网罗艺术家与作家的创作与出版。显见「妖怪」在这一波在文学与当代艺术领域之间的交流里面,朝向不是以视觉艺术为中心的讨论模式,转而以跨界的方式生产属於在地的对话。

在「妖气都市」展出的何采柔《半透明》。 (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 提供)

「灵」、「怪」及其不满

另一方面,可以理解「台湾妖怪」一词有其文化策略,也是现阶段文化复兴工作上,最具有多元发展性的选择,但未来仍必须面临如何在地化的挑战。林美容与潇湘神等人已经意识到这点,也诚如民俗学者温宗翰所言,若要用妖怪一词来界定所有神鬼怪异之事,恐怕会因台湾的文化语境差异,带来许多语字词的混用,以及脉络的错置(精怪或许更符合台湾民间对於这类东西的指称和脉络)。笔者认为,虽然这一系列以妖怪作为方法的艺术实践,带来对於历史、文化建构的想像路径。但是,这之中始终有一个区块,是我们可能需要商榷的事情,即精怪和超自然、死亡之间的关联性:在民间报导者的口中,精怪甚至是一种「遇到就无法不去处理」的东西,并积极想方设法的敬而远之(鬼魂也一样,并非是隐喻性的)。无论是否存在,人们往往自发性的(或被迫)与其发生关系(意外、死亡),必须耗费大量时间、物力与它/他进行沟通、协商。

但是当前台湾的「妖怪热」,多数没有思索死亡与人、精怪在空间中的关系,对於灵异与超自然等无法被知识收编与学科化的特质,鲜少注意其潜在的动能。以至於文化实践当中,台湾乡野传说中的精怪,一直没有和他现身地点的死亡事件、物理性质与环境条件联系在一起(以魔神仔为例,仅被视为人与自然的潜意识连结、山林隐喻与民间传说,鲜少考察当事者的死亡、身体移动与地理环境的关系)。反而延续著前述对於幽灵的想像,将妖怪视为一种重新建构历史叙事与连结现代生活的可能媒介,或将妖怪视为谱写在地历史与记忆的策略,反思现代化、都市化过程中民间故事和传说为何消失的现象。

特别是在视觉艺术领域,笔者认为这项问题的源头,必须要从「幽灵」一词在晚近西方人文研究学圈兴起的「幽灵转向」(spectral turn)、缠绕(haunting)的叙事、甚至是幽灵学(hauntology)的伦理意涵,所导向的叙事策略与政治行动想像谈起。将幽灵喻为在殖民历史境遇中,遭受多重创伤的弱势、边缘群体与社会政治、文化权力、性别等缠绕不休的问题。如此,人们致力於召唤幽灵作为抵抗与揭露现代性衍生出的各种问题之政治策略——更确切地说,当我们仍不断透过书写与言说,赋予隐喻性的幽灵以各种形式徘徊,就对神灵与精怪这些具有特定地域脉络的东西,在论述上没有太多的深掘。另一方面,以往在召唤历史幽灵的多数艺术实践当中,在强调鬼魂与民俗的回返时,也无意间划设了殖民/被殖民、压迫/被压迫、强势/弱势之间的对抗界线,界线的另一端彰显的是具有人文关怀的鬼魂观(而没有涵括精怪的宇宙),让鬼魂被迫从原本蕴含复杂生态关系的泛灵世界中剥离出来,排除了众灵构成行动网络的可能性。

「断头河计画X断头之河」。 (梁廷毓 提供)

朝向一种幽冥思维的创作观

但是,在当今民间祭仪中,动物灵成精怪、精怪成仙、神仙伏妖,皆保持著动态的关系。胡司德(Roel Sterckx)於《古代中国的动物与灵异》书中,也透过考察古代中国的动物观念,指出古代中国的宇宙观里,动物、人、鬼、神之间并没有清晰的界线,彼此之间随时处於变化与流动的状态,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变异接连不断,在生成过程的许多阶段,物种界线是可以跨越的(原住民的众灵宇宙观也有类似的非人类中心思维)。换言之,长久以来在民间观念里,精怪并非只是对罕见自然现象的解释,以及感官功能的偏误、精神不济而产生的幻觉。相反的,精怪与人们的现实环境相当趋近。若以「幽冥」的概念来理解,则是一个大於阴间、众灵所居的空间,因而不局限於鬼魂所处的空间,甚至包括神灵与山精水魅的居地,与人间在地理上重叠。

另一方面,安森.法兰克(Anselm Franke)在二○一○至二○一二年间策划「万物有灵」展览时,他将现代性视为一道暴力的界线,因为在启蒙、工业革命之后,欧洲将非西方各地的泛灵思想斥为前现代的产物。所以当西方开始意识到现代性的恶果、重新反省物种、人类与生态之间的关系时,再次拾回了泛灵论(animism)。但是,如同黄建宏所述,泛灵思想既不只是一种「赋灵」,也不会只是解构理性与现代性的「域外工具」。笔者认为,这种被人类学化的泛灵论来到台湾之后,即可能形成另一种暴力与文化支配。例如,泛灵论在当今被视为理解人与非人共处的生态观与认识论,大多都聚焦在目前被科学家所登录、理解(或正在研究)的物质、动、植物、环境的关系。这个视角忽视了未被登录,但曾被目击,或是与某些族群产生具体经验的东西(往往被斥为非生物、造假物、不明物体而被排除),严重简化对泛灵世界中思维多样性、地理多样性、变异性的描绘,形成第二次的划界。

基於种种因素,我作为创作者在进行「灵游团计画」(2016)、「断头河计画」(2017至今),或是「夜行者计画」(2020)的魔神仔r夜营、魔鬼岬夜航(与许博彦、卢均展、卢冠宏共同合作)时,面对灵体与精怪,我认为更适切的语词应是「歹物」和「妖物」这些原本即蕴含物质性的指称。因此,除了协调音像叙事与地理历史现场之间形成的感知之外,即是将其生态化、尸骨化与实存化,透过萨满或是特殊沟通者,有意识、长时间的置身在这种接触关系当中。进一步地说,如果所谓的「灵」与「怪」,不仅有在人的意识和集体记忆当中缠绕的能力,更有一种选择在生命/非生命、物质/非物质、文化/自然之间存留的韧性。那么我们若要思考非人、理解非人、从而朝向与非人共处的世界,在现阶段,就要不断地将自身抛掷到灵异之地——那些内建著死亡条件的地形与环境之中。也许,藉由这种依附於土地万灵的幽冥思维,或者更精确的说——以某种思辨唯灵论者的思绪,才可能松动我们对於幽灵过度伦理学化的想像,从而化解历史、文化意识对於妖怪的沉重支配,让其归返到一个更为复杂的生态叙事和宇宙观之中。

在「妖气都市」展出的国立台南艺术大学建筑研究所B群《树妖》。 (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 提供)
「夜行者计画X火口湖」。 (梁廷毓 提供)
「断头河计画X番颅考」。 (梁廷毓 提供)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5期 / 2020年11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5期 / 2020年1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