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当下政治现实 不与时代脱节的剧场 |
(Marc Brenner 摄 Almeida Theatre 提供)
焦点专题 Focus 怪到没人性、坏坏惹人爱,为什么导演都爱理查三世?

反应当下政治现实 不与时代脱节的剧场

英国导演鲁伯特.古尔德的《理查三世》

伦敦阿尔美达剧场二○一六年复排的《理查三世》,由该剧院总监鲁伯特.古尔德执导,并邀到两位重量级明星演员雷夫.范恩斯与凡妮莎.蕾格烈芙主演。由于理查遗骸的出土,也让这位争议君王的面貌更具争议,古尔德此版选择将这一切争议无声地融入舞台美学,墓地的意象从头至尾贯穿全剧,暗示著观众每个阶段的理查剪影其实都只是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结局;而首演于英国脱欧公投之际,也与当下时局产生对话,让剧场再度扮演映照现实的明镜。

文字|董恩琦
摄影|Marc BrennerChristian Sinbaldi
第303期 / 2018年03月号

伦敦阿尔美达剧场二○一六年复排的《理查三世》,由该剧院总监鲁伯特.古尔德执导,并邀到两位重量级明星演员雷夫.范恩斯与凡妮莎.蕾格烈芙主演。由于理查遗骸的出土,也让这位争议君王的面貌更具争议,古尔德此版选择将这一切争议无声地融入舞台美学,墓地的意象从头至尾贯穿全剧,暗示著观众每个阶段的理查剪影其实都只是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结局;而首演于英国脱欧公投之际,也与当下时局产生对话,让剧场再度扮演映照现实的明镜。

《理查三世》,莎士比亚历史系列中最常被复排的作品,也是玫瑰战争四部曲的最后一部,以一位历史定位负面的君主为主角,述说玫瑰战争最惨烈的最后两年,一个百年王朝的最终章、一场充满血腥与暴力的政治阴谋、一局费尽心机却最终归于虚无的悲剧。二○一六年,伦敦阿尔美达剧场(Almeida Theatre)所复排的《理查三世》,由颇负盛名的导演、阿尔美达剧场艺术总监鲁伯特.古尔德(Rupert Goold)执导,邀请英伦两大重量级演员雷夫.范恩斯(Ralph Fiennes,主演理查三世)与凡妮莎.蕾格烈芙(Vanessa Redgrave,饰演玛格丽特皇后)参与,卡司与幕后团队都轰动一时。

虚实混陈、真假融合  历史的理查与剧场的理查

数百年来普罗大众对「理查三世」其人的认知,多半源自于莎士比亚的作品,而二○一二年英国莱斯特城(Leicester City)历史性的考古发现,却掀起了又一波理查热潮,民众开始尝试用另一种比较中立的角度去理解这位君王的历史功过,这同时也成为一二年以后众多《理查三世》复排制作所面临的难题:如何调合历史与莎翁明显出于后继王朝视角的剧本诠释。

在阿尔美达剧场的版本里,出身剑桥三一学院英语文学系的导演古尔德,选择将这一切争议无声地融入舞台美学。全剧尚未开演,观众在入席时就能看到有如一二年的停车场考古现场,特意展现的侧弯脊柱与随后出场的理查三世重合,拉开了整出戏的序幕。

事实上,墓地的意象从头至尾贯穿全剧,透明的地板底下清晰可见的敞开墓穴,成为处心积虑的理查、杀人如麻的理查、登上王座的理查与最后奔向战场的理查身后无所不在的背景,墓地模糊了历史与剧场的界线,暗示著观众,每一个阶段的理查剪影其实都只是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结局,无论在历史还是剧本中,理查三世的结局都是战死沙场,死后惨受凌辱,历史的沉重苍凉与舞台交映,勾勒出理查三世在文本与历史间同样善恶难辨的面貌。

舞台的整体设计,也以虚实交错为主要基调,古尔德同时也一改自己一贯以色彩缤纷为特色的舞台风格,使用黑与金作为主要色调,搭配后方惨白灯光下一个接一个浮现的骷髅,成为理查王座唯一的装饰,如真似幻的画面构图展现《理查三世》跨越时代的警世性。

在不改变对白中时代设定的前提下,古尔德让演员们身著西装上台,手持手机传讯,刻意跳脱了中世纪的时空限制;理查兄长乔治被淹死在油桶里,老皇后玛格丽特怀抱洋娃娃悲鸣,海斯丁(Lord Hastings)在长桌上被断头,也展现导演在现实的荒唐与虚构的真实间不断取得的巧妙平衡,当文本与历史交织,事实与艺术呼应,两者之间相辅相成,弥平了人物设定的争议矛盾。

英国导演鲁伯特.古尔德(Christian Sinbaldi 摄 Almeida Theatre 提供)

演员为主、导演提点  组成更为复杂迷人的角色

使用明星级演员是英美剧场这几年的流行趋势,保障了票房,却并不一定能获得剧评的肯定,而导演古尔德却是使用明星牌的个中翘楚,最为人所知的执导特色,便是给予重量级演员绝对的自由度,并以他们为核心打造整出戏。自二○一三年执掌伦敦阿尔美达剧场以来,古尔德始终希望这个区域剧场不只是导演挥洒的世界,更是以演员为中心的舞台,尤其在莎士比亚剧作的每一次复排里,他认为不同制作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剧本的表达上,其中百分之八十的成功关键,其实都取决于不同演员所选择的诠释方向。

阿尔美达剧场的《理查三世》同样采取了这个方式,男主角雷夫.范恩斯过去就以各种经典反派角色活跃于大银幕上,整个制作理所当然地以其特质为核心向外延伸。导演亦曾在访问中坦言,他一开始对这出戏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多想法,然而范恩斯则如同众多男演员一样,视《理查三世》为生涯中必须征服的角色,而对导演来说,当一个这种等级的演员准备好挑战这样的角色,就已经足以说服他投入其中了。

范恩斯的理查三世相较于过去的许多版本来说,外在表现显得更加高贵,也更加温文儒雅,尤其在上半场,几乎只有单独面对观众的内心独白时,会展现出病态狰狞的一面。除此之外,他也尝试在理查三世里加入个人擅长的黑色幽默,轻松的表象博得现场观众的笑声不断,但其本身却又强大到能完全掌控全场的黑暗基调,让他挑起的喜剧氛围,不会有因此出戏或脱离原剧的危险,反而在强烈的反差里更加深化角色的阴暗晦涩。

到了下半场,当理查三世双手沾染的鲜血愈来愈多时,范恩斯便把整个角色的心理变化,表现得更加真实自然,舍弃由外而内的演技,著重于「挖掘出自己内心的那个凶手」,这也是古尔德在整个执导过程里对范恩斯唯一的要求,正是这样的要求,让他的理查三世显得复杂而人性化,当邪恶到一个极致后突然之间的升华,使得观众在憎恨之余也能感到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女性角色的出色表现,是本制作另一个非凡的成就,蕾格烈芙的玛格丽特皇后有别于传统《理查三世》里嘶吼尖叫著的疯狂前皇后形象,亦显得温柔、优雅,整体表演节奏被放慢,在她的陈述里,过往的悲惨、现实的残酷与未来的崩落仿佛没有界线,时光在她的身上停滞了,丧夫丧子的哀痛不只是过去式,更是现在与未来的永恒状态,而在喘息与颤抖中吐出来的每一个预言般的诅咒却彷如毒钩,以平静的语调嵌入人心,搭配著范恩斯绅士般的伪君子形象,整个制作的呈现看似往后内敛了一步,却在观众心中烙下更深刻的印记。

墓地的意象贯穿全剧,模糊了历史与剧场的界线,暗示著观众,每一个阶段的理查剪影其实都只是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结局。(Marc Brenner 摄)

正逢脱欧、映照政局  谁是现实里的「理查三世」?

历史是《理查三世》的一大重点,但在此剧导演心中,剧场最大的责任从来不只是呈现历史,更重要的是能够回应时代。《理查三世》本就是莎翁历史剧中相当具有政治意味的作品,理查衣冠楚楚的伪善与私底下不择手段的邪恶,在历世历代的政客身上都不难找到对照。

自○八年金融海啸之后,整个欧洲的政局都处在一个相对不稳定的状态中,直到近年英国脱欧,都是其中震荡的一环,也是影响英国未来政治经济发展的一大转折点,当此关键时刻,各种政治人物运用了各种政治手段意图达到各自的政治目的而丑态百出,成了历史鲜明而讽刺的再现。

阿尔美达剧场的《理查三世》在一六年首演期间,正逢脱欧公投,政治局势的不稳定恰如玫瑰战争末期的动荡,政客们莫衷一是,人民不知国家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古尔德与范恩斯两人都曾在访谈中表示,希望国会议员能够来看这出戏,因为剧场的责任是回应时代,也是警告身处时代洪流中的我们。在阿尔美达的舞台上,《理查三世》不只是文本与艺术的交会,更是政治与艺术的对话,观众或许可以清晰地指出现今台面上哪些政客正如那笑里藏刀的理查,但身在局中的政治人物,又能否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意识到彼此微笑里深藏的邪恶;这个世代的理查们又是否能在结局到来前,顿悟剧末「一匹马!一匹马!我用我的王国换一匹马」的枉然。剧场提供的是另一个机会,让局中人可以卸下伪装,跳开自身利益,单纯用旁观者的角度,从全局审视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这是莎士比亚的历史剧在四百年后依然值得一再复排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何我们总是需要剧场来重新检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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