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又爱又恨的主角 一场庆祝邪恶的派对 |
欧斯特麦耶表示:「呈现一个讨人喜爱、令人同情的理查,让观众不自禁地说,『他真棒,我爱他!』 是比较有意思的!」
欧斯特麦耶表示:「呈现一个讨人喜爱、令人同情的理查,让观众不自禁地说,『他真棒,我爱他!』 是比较有意思的!」(Arno Declair 摄 柏林列宁广场剧院 提供)
焦点专题 Focus 怪到没人性、坏坏惹人爱,为什么导演都爱理查三世?

让人又爱又恨的主角 一场庆祝邪恶的派对

德国导演欧斯特麦耶的《理查三世》

柏林列宁广场剧院制作,艺术总监欧斯特麦耶执导的《理查三世》首演于二○一五年,由该剧院当红演员艾丁格担纲主角理查三世。相信人性本恶的欧斯特麦耶,以「理查之恶,人人有之」为创作出发点,「塑造一个人物,他的坏居然帅到让我高兴、愉悦」,更在剧场中透过与观众的近距离互动,让观众成为理查夺权的「同谋」,如同共同参与一场庆祝邪恶的派对。

文字|林冠吾
摄影|Arno Declair
第303期 / 2018年03月号

柏林列宁广场剧院制作,艺术总监欧斯特麦耶执导的《理查三世》首演于二○一五年,由该剧院当红演员艾丁格担纲主角理查三世。相信人性本恶的欧斯特麦耶,以「理查之恶,人人有之」为创作出发点,「塑造一个人物,他的坏居然帅到让我高兴、愉悦」,更在剧场中透过与观众的近距离互动,让观众成为理查夺权的「同谋」,如同共同参与一场庆祝邪恶的派对。

以劲爆前卫的戏剧手法闻名国际,身兼柏林列宁广场剧院艺术总监的德国导演欧斯特麦耶(Thomas Ostermeier),早在二○○八年推出《哈姆雷特》,成功地席卷世界各大戏剧节舞台,演了近十年,已超过三百场。继之盛况空前的《哈姆雷特》,一五年欧斯特麦耶续导另一出家喻户晓的莎剧《理查三世》。时间上,适逢英国莱斯特城正准备厚葬由考古团队在一二年所挖出的理查三世的遗骸,根据考古新发现,证实理查三世并非如莎士比亚所述,是个手臂萎缩、驼背、拐脚的丑八怪,不过患有严重的脊柱侧弯罢了!不容讳言的是,莎士比亚身处都铎王朝伊丽莎白一世的统治,其先人亨利七世,正是终结理查三世所代表的金雀花王朝之人。尽管,此剧写成于一五九二年,离改朝换代已有百年之久,然而,莎士比亚显然懂得如何讨好女王,以便在宫廷走红,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出于保护自己,他把理查抹黑成无恶不作、阴险狡猾的残暴君王,进而使都铎王朝的统治者显得品格高尚、政治清明。

他能干出我们想干、却不能干的事

欧斯特麦耶相信,莎士比亚为了求生存,或攀升,得戴上面具,扮演另一个角色,所塑造的理查亦如出一辙,此角色得以令人信服,主要源于剧作家「内在的动力」。的确,莎翁塑造了一系列的恶徒角色,如《奥赛罗》中的伊阿古(Iago)、《李尔王》中的艾德蒙(Edmund)、马克白夫人等,他们仿佛都受过马基维利主义(Machiavalianism)的洗礼,不惜运用伪善的谎言、狡诈的阴谋、残暴的谋杀、背信弃义等不正当的手段,以巩固并扩大自己的权力。在这些人物当中,理查三世之所以特别突出,并不单在于他的恶魔行为,要是这样的话,这部剧作也不会是创作者趋之若骛的对象,与最常被搬上舞台的莎翁历史剧了。对欧斯特麦耶而言,其诱人之处,与其说是理查的恶,不如说是他的伪善。导演解释道,「我们要面临的挑战是,不能呈现其凶恶,要不然(这个人物善恶两面的双重角色)就行不通了。」

由此可见,导演的创作焦点,既不在探索真实的历史人物与戏剧文学角色之间的天壤之别,也无意将故事嫁接到当代政治背景,如一九九五年由英国演员伊恩.麦克连(Ian McKellen))所主演电影《理查三世》,将时代背景转换到法西斯主义横行的三○年代,影射纳粹德国,诚然将被视为英国历代最暴虐的君王与廿世纪的希特勒合而为一。如此把邪恶与法西斯挂钩的做法,欧斯特麦耶十分不以为然,认为失之过简,尤其是本世纪的人,谁还会想跟法西斯靠拢呢?因此,他不屑做任何现代政权斗争的影射,转而探索人性邪恶之源。对他而言,理查不单单是个冷血变态的连环杀手,更不是个例外,而是人类天性的代表:「我相信,为何我们活在这世界上感到受罪,跟我们为了在文明社会生存,不得不压抑内在的(暴力)倾向,有密切关系。戏剧是最佳的宣泄工具,只要将某人,譬如像理查这样的人物,推到舞台上,让他干出,我们有时很想,却又不许干的事。」

德国导演欧斯特麦耶(Brigitte Lacombe 摄 柏林列宁广场剧院 提供)

穿透人心的字句  富含巧思的舞台

导演相信人性本恶,以「理查之恶,人人有之」为创作出发点。他想要「塑造一个人物,他的坏居然帅到让我高兴、愉悦,这才是真正令人局促不安的地方。」他也直言:「呈现个讨人喜爱、令人同情的理查,让观众不自禁地说,『他真棒,我爱他!』 是比较有意思的!」这意味著,欧斯特麦耶的理查,既要坏得有说服力,却又不能令人憎恨,反倒要让人能够认同。

搬演莎剧所要面对的第一重大难关,便是翻译与改编,导演采用了他一贯钟爱的驻院戏剧顾问与当代剧作家冯.梅焰堡(Marius von Mayenburg)的翻译。他没有拘泥于原文,而用现代散文体作改编,这自然大大地削弱了原有的诗意,语言的表现更加单刀直入,与导演所酷爱的直接了当、劲爆风格相契合。尽管如此,主演艾丁格(Lars Eidinger)的饶舌歌唱段,全用英文。而现场仅用一位鼓手负责配乐与音效,因为,对导演而言,鼓声具有两极化的特质,不但可以带动欢乐的气氛,令人振奋,还可以简洁地营造危机四伏、紧张惊悚的氛围。

在气氛的营造上,舞台设计自然居于更重要的主宰地位。设计师杨.帕柏鲍(Jan Pappelbaum)以伦敦的环球剧院为范本,选了列宁广场剧院内最小的演出厅,打造了个半圆形的舞台,八层阶梯式的弧形观众席,紧紧环绕著舞台,使观众不管坐在哪个角落,无须观剧望远镜,依旧能将所有演员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舞台布景是一面褐色土墙,它一方面被当作现场影像的投影幕,另一方面,与在半圆形舞台地上所铺满的泥土相互辉映,欧斯特麦耶强调,之所以刻意地用简朴的自然元素,不单是为了营造城堡的古意,同时,让观众能够闻到土壤的味道,使戏剧有别于虚拟影像世界,带给观众无可取代的真实感。不仅如此,泥土还能创造特殊的戏剧效果:一来,土的肮脏与演员身上一尘不染的华丽服装,形成强烈对比;二来,演出要不沾上土是不可能的事,随著剧情的推展,演员不管穿著华服,还是裸体,都会变得愈来愈脏,象征著在宫廷权力斗争游戏中,谁也无法洁身而退。

近距离独白  让观众成了理查同路人

土墙的正中挂著一席陈旧的波斯地毯,地毯被分割为二,成了演员上下台的出入口,地毯的背后,俨然是王宫内幕。将地毯化作帷幕,显然取自德文谚语:「把某事扫到地毯之下」,用来比喻掩盖事实。而地毯的分裂,恰恰与红白玫瑰两大阵营的宫廷暗斗相契合。土墙前,还架了两层楼高的铁鹰架,上面附有两道铁梯,演员得以轻松地从舞台通到楼上左右两个进出口。让演员除了舞台水平面的移动之外,还有垂直面的活动,大大增加了立体面向,使整出戏更形活泼;另一方面,也突显角色的权力地位或气势,这点特别体现在亨利六世的寡后玛格丽特出场的一幕,男扮女装的演员在鹰架上,与楼下舞台所有演出的演员对话,她一个个点名,诅咒他们的未来,预言其命运,居高临下之姿,仿佛一位不容轻犯的高贵女巫。

帕柏鲍既然给了演员上天的梯,当然,也得开个下地的道做对称,于是,在观众席的正中央,他开了个阶梯式的地下通道,并以建筑工程用的粗制木板架了道小桥,连接到舞台前沿正中处,正好直接面对著舞台布景的地毯帷幕,让演员也能从此处上下台。在开场欢庆爱德华四世即位的一幕,所有演员个个盛装,从地道鱼贯而出,走上舞台,他们将手上的萤光软棒,四处分送给观众,使整个剧场,洋溢著一片与民同欢,普天同庆的派对气氛。选择从地道,而不是从地毯帷幕上台,似乎暗示著他们原本就蛰伏在我们观众之下。木桥与地下通道的组合,使演员几乎触手可及,彻底打破舞台与观众席的界线,营造零距离的亲密感。

然而,导演并不满足于让观众近距离地感受演员的血肉之躯,他还要更进一步地拉拢观众,做恶人的密友。为此,舞台的正中央悬挂条粗绳,上面系了个旧型麦克风、小型探照灯与迷你摄影机。当演员对著麦克风演说台词时,脸上的表情被拍摄并即时投射到土墙上,在探照灯的映照下,演员的脸庞泛白如幽灵。现时摄影与投影,主要用在最后一幕,理查的梦魇,将所有的受害者幻化成鬼魂。在此,麦克风的运用,其实才是贯穿全剧的重头戏,而它根本是主演理查的专利。只见演员艾丁格不时地伸手抓起麦克风,压低著嗓子,独自面向观众,毫不保留地倾泻自己的愤世忌俗。他诙谐搞笑地藐视敌人,嘲笑受他花言巧语蒙蔽的受害者之余,也嘲讽自我的厚颜无耻,坦露自己无道德底线。当他无私地与观众分享他的诡计阴谋,观众无形中成了他的同谋。

随著剧情的推展,演员不管穿著华服,还是裸体,都会变得愈来愈脏,象征著在宫廷权力斗争游戏中,谁也无法洁身而退。(Arno Declair 摄 柏林列宁广场剧院 提供)

赞颂人性本恶  负负得正的邪恶游戏

理查三世是身兼剧场与电影明星的艾丁格梦寐以求的角色,一来,他自恃演技超群,自然不愿错过这个高度挑战性的角色;二来是,早在演员科班期间,就因天使般的娃娃脸受到老师严重「歧视」,而与这反派人物始终无缘,深感遗憾。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他天生善良的脸,在导演欧斯特麦耶眼中,不但不是阻碍,反而是演出伪善戏中戏的最佳先决条件。

为了演好这个让人想恨却恨不下、想爱又爱不了的恶棍角色,艾丁格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单单根据莎翁所描绘的驼背、长短脚塑造理查的扭曲形体,还添加了大小不一的皮靴、X型腿,他头戴黑色皮束套,嘴含矫正牙齿的金属牙套,到了戏的后半段,再加上黑色束身衣与颈椎矫正器。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将角色身体的残缺夸张到极致,仿佛唯有将全身上下,弄到无处不「斜」的地步,才能显现人物内在心灵彻底的「邪」。尽管如此,艾丁格无意让人信以为真,他调皮地裸露自己后背肩上,用来呈现驼背形象的黑布垫,让观众清楚他的瘸与拐,都只是在做戏。

不按牌理出牌一向是艾丁格最擅长之处,只见他在舞台上,像个摇滚歌手,唱饶舌歌献艺、大口吃东西、愤怒摔盘子,又突然像猴子似地抓起粗绳,荡向观众席吓唬人,或时而跳出角色,与观众即兴对话,诸如此类,都让这部戏火辣味十足,让人看得津津有味。最后一幕,他以银盘为镜,将餐盘上的白色奶渣一把又一把地涂在脸上,瞬间化成了歌舞伎似的白脸艺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的脸与近乎赤裸的形体,像来自冥界的幽灵,为即来的死亡做铺垫。

导演在此则舍弃了具象呈现理查遭众叛亲离、战死沙场的场景,而将战前的梦魇与战场合而为一,于是,观众只见艾丁格独自一人,横卧在舞台正中的大桌上,从睡梦中骤然惊醒,面对自己,他哀伤地低声倾诉对自我的憎恨,喃喃自语,重复著「当我死的时候,没有人会同情、怜悯我。」突然间,他一跃而起,在空中挥舞著剑,英勇地对著幻影奋战,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才有气无力地抓著麦克风,留下理查闻名于世的最后一句台词,「一匹马,一匹马!我用我的王国换一匹马。」随后,艾丁格将一脚系在粗绳上,随著绳索的爬升,整著身体倒吊在舞台的正中空,赤裸裸的肉身,在灰暗的灯光下,像一头被宰杀的猪。什么皇冠、权力、富贵,都消失殆尽,只有一地冷冷尘土,悲凉无尽。

最终,欧斯特麦耶的理查,所面对的敌人,既不是叛军,也不是受他谋杀身亡的受害者,而是他自己。借此,导演点出了他的创作主旨:「人们必须接受恶的存在!要是我们把它藏于角落,有朝一日,它会像恶魔,以强大力量反扑,这会比我们正视它存在的时候,还要糟糕。为此,我想在舞台上,庆祝邪恶。」欧斯特麦耶这场倾泻人性本恶,以疏导之的派对,表现手法上,在在延续先前的《哈姆雷特》,可惜,没有过之,只有不及。由于,过于著重主人翁的角色,整出戏几乎沦为王牌演员的独角戏,是受多方诟病的主因。尽管如此,谁能抵挡得了艾丁格迷人的诱惑,拒绝进入他的邪恶游戏,共经一段惊险刺激、尔虞我诈的宫廷斗争之旅呢?

 

文字|林冠吾 柏林自由大学表演艺术文化交织国际研究中心(IRC)研究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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