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一般的民主 |
全剧最多对话的段落,是一对辛苦耕作却生活困苦的夫妇,在农作歉收之际,只能祈祷、只能让孩子早点睡觉来忘却饥饿。
全剧最多对话的段落,是一对辛苦耕作却生活困苦的夫妇,在农作歉收之际,只能祈祷、只能让孩子早点睡觉来忘却饥饿。(Guido Mencari 摄 国家台中歌剧院 提供)
戏剧

如梦一般的民主

评拉斐尔艺术合作社《美国 民主》

暮色渐转,投影里浮现不断变形且流动的几何图形,像是天体运行的轨道,也像是万物回归已然最原初的状态,渐转成大黑一片,与此同时,圣光照耀在婴孩身上,形成了有限个体与无限边际之间的对比,再一次地将这部作品的格局从对语言权力的剖析、对殖民霸权的控诉、对文化建构的讽刺,提升到了对个体存在本质的思考。或许,美国民主所试图打造出来的乌托邦,即是他人的地狱;也或许,这民主的理想、世界的样貌,不过是那婴孩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暮色渐转,投影里浮现不断变形且流动的几何图形,像是天体运行的轨道,也像是万物回归已然最原初的状态,渐转成大黑一片,与此同时,圣光照耀在婴孩身上,形成了有限个体与无限边际之间的对比,再一次地将这部作品的格局从对语言权力的剖析、对殖民霸权的控诉、对文化建构的讽刺,提升到了对个体存在本质的思考。或许,美国民主所试图打造出来的乌托邦,即是他人的地狱;也或许,这民主的理想、世界的样貌,不过是那婴孩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拉斐尔艺术合作社《美国 民主》

2018/12/7~9 台中国家歌剧院中剧院

义大利剧场导演卡士铁路奇(Romeo Castellucci)及其团「拉斐尔艺术合作社」(Societas)的创作,风格迥异而鲜明,富饶强烈的视觉意象,旧作《嘿,女生!》Hey Girl曾来台演出,近期作品《神曲》La Divine Comédie三部曲更是轰动欧陆。此次受邀来台新作《美国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灵感来自于法国政治思想名家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的著述《民主在美国》De la Démocratie en Amérique,由导演本人设计舞台、灯光及服装,摒弃了传统上或日常里口语沟通、仰赖文字、意义灌输的生活语言,而以充满视觉画面且直观的剧场语汇,创造了一个扑朔迷离、如梦一般的场域,透过模糊的指涉、暗示、联想、讽刺,引人思索民主、美国、语言、权力的关系。

语言终成话术、甚或幻术

展演一开始,字幕上提及五旬节教会早期以说方言(意即讲灵语)作为传教的核心,隐隐牵起了语言与信仰之间的关联。接著,一群穿著全白的女人们现身舞台,腰际系铃,头戴军帽,手持大旗,行进间不断跳动、路线回旋,生成一种有序的规律,有著军仪队般的严谨,又有著神秘的气场;每人手中的大旗上各有一字母,首先拼成剧名“Democracy in America”,再以各种排列组合拼成不同的文字,如空气动力学、陶瓷、古柯碱、军队、医疗保险、衰败等,以及许多国家,如加拿大、马其顿、罗马尼亚、伊朗、叶门、印度等。这些各自独立的文字,没有前后脉络或明确关联,皆像是一个个忽然浮现的符号,但某种程度上有著文明与极权、进步与落后、体制与脱序、白人与非白人的分野。整个过程,一方面就像是一场文字教学,另一方面也彰显了语言从字母变成文字、由文字生出意义的建构逻辑。借由这门语言课,不仅呈现出了语言如何具有教育、传输的工具,使这些原本陌生的字码形成一种认知上与文化上的共识意义,展现了语言的集体权力意涵,同时也因此拆穿了语言如话术、如幻术般的权力把戏。

剧中许多时候,都让观众隔著一道朦胧的纱幕看著台上的种种,仿佛将观众与事件之间刻意隔出一道距离,也抹上了点窥奇的色彩。在这样的情境下,更加强了「观看」的行为及其背后所显露出的权力关系。例如在接著上场的一景里,襁褓中的婴孩被换成了一袋物品,显露出了在劣势的状态之下人被商品化、被物化的情况。这一小插曲,呈现出了个体与群体、弱者与强者、受制与宰制的对比,不仅为戏埋下了伏笔,也成了贯穿主题,以不同样貌出现在各段之中。例如接续出现了抱著原住民孩童的军官、古希腊城邦的石像浮雕、黑奴的劳动歌等,在在体现了文明力量的光荣与残酷。尔后,两名长毯裹身、头戴羽毛的印地安人交谈,同时学习著白人的语言,讲的是对于自然的认知,以一种文明的方式、反自然的方式在接近、认识并定义自然,再一次借由呈现语言教化的权力,形成有趣的反讽。

那理想与幸福的画面,你敢信吗?

全剧最多对话的段落,是一对辛苦耕作却生活困苦的夫妇纳森尼尔和伊莉莎白,在农作歉收之际,只能祈祷、只能让孩子早点睡觉来忘却饥饿。妇人咒骂神,用语言来反击这个曾经由语言所创造出来的形象,不仅揭露了「祷告时主不一定在,咒骂时肯定在」的矛盾现象,更叩问了语言创造形象又破除形象的矛盾性质。接著,妇人突然陷入疯狂,像是被邪灵附身般,操著原住民语;这个原本应是正统,而现被异化的语言,瞬间成了无法辨识、神秘难解的咒语,也成了异常、失序、挑衅的表现,如此对官方语言的违抗,不仅对宗教上来说是种亵渎,对群体文化来说更是一种抗拒沟通、挑战权威的手段。

整个空间纯白亮洁,一方面贴合了教徒精神的纯洁,另一方面则是呼应了在这片荒芜之地上毫无生机的状态,两者形成反差。墙上写著几个像是希伯来文的神秘文字,意思为「我是」,令人联想到希腊德尔菲(Delphi)阿波罗神庙入口处上方所刻的「认识你自己」(Know Thyself),一方面将原本权力课题的探讨,扩张到了人神关系;另一方面,由于质问语言权力的全戏主轴,于是这样的探讨,似乎又更进一步地对于「我」与「是」的概念提出质疑,仿佛在叩问著什么是「我」:是语言定义出来的?是文化框限出来的?还是打从母体出来、未经牙牙学语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状态?将戏中原本对于政治、宗教、社会的观照,抹上了一层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的色彩。

接续而来的是一群舞动的裸女,像是延续方才妇人离经叛道的姿态,令人想到了古希腊的酒神女信徒。正当这群裸女在台上欢庆舞蹈时,前方字幕打出了一连串美国民主历史上所经历的种种事件,如第一次大陆会议、独立宣言起草、约克镇之役、南北战争、印地安人迁移法案、西北土地条例、解放奴隶宣言等,陈述了所谓民主构成的过程。有趣的是,借由台上的舞蹈,一方面像是表达了对于民主诞生的庆祝,但另一方面,这群舞者们所呈现出来的氛围充满原始的仪式性,令人联想到了各地的原住民部落,像是对这白人文明建构过程中的殖民行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尔后并揭示了圣经中亚伯拉罕想杀子献祭的事迹,呼应了民主建立的过程中对于烧杀掳掠行为的合理化,也揭露了民主如同信仰,是种集体意识底下产生的价值,其中所获得的幸福是来自于施展权力、压制他人后的成果。

最后,隔著一道朦胧的大幕,依稀可见大人们持续努力耕作,孩子被放在地上,一片和悦而温暖的合唱声扬起,仿佛象征著上帝对其子民的关照。不确定的是,这样的幸福,究竟是种自我想像,还是种踏实感受?半晌,暮色渐转,投影里浮现不断变形且流动的几何图形,像是天体运行的轨道,也像是万物回归已然最原初的状态,渐转成大黑一片,与此同时,圣光照耀在婴孩身上,形成了有限个体与无限边际之间的对比,再一次地将这部作品的格局从对语言权力的剖析、对殖民霸权的控诉、对文化建构的讽刺,提升到了对个体存在本质的思考。或许,美国民主所试图打造出来的乌托邦,即是他人的地狱;也或许,这民主的理想、世界的样貌,不过是那婴孩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文字|吴政翰 台大戏剧系及台北艺术大学剧场设计系讲师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
Auth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