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制回忆与贩卖怀旧 |
剧情单薄且发展有限之下,创作者到底是意图透过丽卿「活出」卡拉OK坐台小姐「们」的集体形象,还是指涉单一个体?
剧情单薄且发展有限之下,创作者到底是意图透过丽卿「活出」卡拉OK坐台小姐「们」的集体形象,还是指涉单一个体?(林韶安 摄)
戏剧

重制回忆与贩卖怀旧

《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仍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虽可藉其取材感受到创作者不言自明的情感,但在细节书写与整体呈现方面仍缺乏更有效的创发与表现。我想,其进一步的困难在于,如何在商品化的过程里,维持并持续挖掘内在的核心价值与情感深度,而非停滞于外在形式与框架,便能让「怀旧」不只是纯粹的行销策略。

文字|吴岳霖、林韶安
第314期 / 2019年02月号

《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仍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虽可藉其取材感受到创作者不言自明的情感,但在细节书写与整体呈现方面仍缺乏更有效的创发与表现。我想,其进一步的困难在于,如何在商品化的过程里,维持并持续挖掘内在的核心价值与情感深度,而非停滞于外在形式与框架,便能让「怀旧」不只是纯粹的行销策略。

澎恰恰X耀演《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

1/3 台北 华山乌梅剧场

最近社群软体(Facebook、Instagram等)突然流行起「#10yearchallenge」(十年挑战),就是将自己十年前与现在的照片一起贴上动态,自曝或自喜于「改变」与(自欺欺人的)「不变」;更延伸到建物、地景、生态等方面的十年对照,让回溯记忆的情感流动亦带有现世寓言的不胜唏嘘。

几日前,《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即将加演的前夕,编剧詹杰在个人脸书贴了一张二○一六年google街景的截图,是位于基隆港边、老旧巷弄里的「丽晶卡拉OK」歇业后的样貌——锈蚀的铁门上还有脱色的漆字,依稀看得见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到凌晨一点;以及仍鲜艳却过时的招牌,写著大大的店名与电话。而在二○一九年的开始,乌梅剧场摆上红色系的沙发椅,以及旧时卡拉OK店的舞台、麦克风与萤幕,便于俗艳霓虹、酒语喧腾里搭成歇业前的丽晶卡拉OK,重现了老板娘丽卿(澎恰恰饰)在最后一夜回忆起的八○年代风情万种。

今昔对比,已然不只「#10yearchallenge」;却在时空的错置间、在场者不尽然相同的记忆里,召唤恍如昨日的惆怅情绪与浓稠情感,化作一种共有回忆的想像——名为「怀旧」。这一夜,便在丽卿的自语与歌曲的流转间,彷若我们都在那一刻、那一夜。

消失的记忆与地方

取材自基隆真实人物与地方故事的《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注1),于剧中丽卿温柔低沉的语气里重建历史线索,像是八○年代基隆港的鼎盛、码头工人的消闲娱乐等;并贴合了丽卿的个人生命史——为何来到基隆?何以死里求生、开设卡拉OK店?于是,被书写的故事淋了点基隆的雨水,湿润地在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于剧场重制这段已消失的记忆。

但是,此作的故事材料与剧本框架的取舍拿捏过于安稳,较少惊奇。丽卿面对客人、坐台小姐、竞争对手与时代环境的种种举动都在意料之内,情节发展也是常见的酒店故事原型/典型,如小玲(张芳瑜饰)的为爱出走、弃子到痴傻悲剧等。另一方面,或许是演出时间有限,也或许是预藏特别来宾的伏笔,剧中过多的细节处都被一语带过而未被发挥,如丽卿的情感所托与所负、酒客的类型与相处关系等。因此,限制了情节的触角能够再突出或溢出于现实与想像所建构的框架,且人物形象的塑造也较为单面,难显生命力。

同时,基隆看似在剧中被声声呼唤,却反而突显其「消失」,仅存留于台词的字句之间。如《牵亡歌》里牵起老客人「建国」的魂魄,随著火车移动,数起七堵、八堵、三坑等站名,呈现基隆的地理位置与空间移动;或是,在丽卿的讲古里叙起基隆港的繁华起落等。但,故事并未因发生于基隆而有特殊性,或是被这样的时空背景所支撑——《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建构了乍看的记忆「共同性」,反而遗失「在地性」与「独有性」。

剧情单薄且发展有限之下,创作者到底是意图透过丽卿「活出」卡拉OK坐台小姐「们」的集体形象,还是指涉单一个体?丽卿、小玲、如意(谢淳雅饰)与阿芬(林凯薇饰)等女子,确实形形色色也互为表里,却仍是较为模糊、笼统的模样。

造一台更自在欢唱的点唱机

作为音乐剧的《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音乐量虽足,但原创歌曲的比例并不高(不包含词曲改编,则不到一半),多半是台语流行歌曲,如江蕙《风吹的愿望》、邓丽君《甜蜜蜜》、文夏《黄昏的故乡》等,以及改《梁山伯与祝英台》为剧中剧。借此重现卡拉OK店的旧时场景,其选择更呈现时间的跨度,并且挪用、转化这些歌曲本有的情感记忆,呼应剧中情境,也乘载情节背后的复杂语境。

如果说,音乐剧可以通过歌曲诠释与情节演绎去塑造人物形象与情感;那么,演员表现并不是那么具备说服力的。或许是表演的选择,也或许是首演场的尚未热开、熟稔,整体来看都内敛过头,而显得小心翼翼。歌舞的节奏感紊乱,更难表现其张力。对歌曲的掌握度并不足,难以收放其中的情绪,与情节无法相辅相成,也截断人物情感的累积。

我认为,更可惜的是澎恰恰反串饰演的丽卿,虽将温润与坚毅诠释得宜,却收敛过多而缺乏表演的自由度与即兴感;加上近乎无所不在的字幕揭露了太多预藏的梗,造成干扰也破坏现场演出的魅力。相较之下,首演场安排的特别来宾苗可丽,以过去的竞争对手「Miss海伦马」现身,她收放自如的表演与情绪表达,在气势上压过了丽卿,成为全剧亮点。

詹杰认为自己像是在造一个留声机(注2),我反而建议也该造台更自在欢唱的点唱机。不只是播放,也提供点播。无论是剧本编写、导演手法与演员诠释,《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都收束到有些一板一眼,若是加入自由点唱的环节,或是更多超出剧本预设的桥段,会否更能发挥澎恰恰在综艺节目、秀场的功力;同时,也让观演关系更为活泼。

怀旧作为一种商品行销

《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是部颇具商品化价值的剧场作品。其情节较为平整,也因此有足够的稳定度,让情感记忆能在剧场想像里发酵;再加上极高传唱度的台语歌曲,更能产生观众的共鸣。《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所酿制的「怀旧」氛围,拥有准确的顾客导向与商品贩卖的市场性。再加成的部分是,不只有澎恰恰的明星身分,更有如彩蛋般的特别来宾安排;不仅制造「选择障碍」与「再刷」的趣味性,也能吸引到较少剧场经验的观众朝圣。

最后,也得强调的是,商品化并不一定是「坏事」,但绝对是件「难事」,特别是在这个凡事都得申请补助的年代。不过,《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仍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虽可藉其取材感受到创作者不言自明的情感,但在细节书写与整体呈现方面仍缺乏更有效的创发与表现。我想,其进一步的困难在于,如何在商品化的过程里,维持并持续挖掘内在的核心价值与情感深度,而非停滞于外在形式与框架,便能让「怀旧」不只是纯粹的行销策略。

注:

  1. 编剧詹杰曾获国艺会107年度第2期常态补助,计划为「音乐剧剧本《点歌时刻——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创作计划」。于《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首演日的谢幕,也提及真实的剧中主角丽卿,将会到场观赏。
  2. 参见詹杰〈基隆港边,那些我认识的陈丽卿们〉,《丽晶卡拉OK的最后一夜》节目册,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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