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陶身体舞者练起《乘法》…… 郑宗龙 打破黑白灰,来到花花绿绿的艋舺 |
郑宗龙在陶身体剧场排练场。
郑宗龙在陶身体剧场排练场。(邰元旭 摄)
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新云门时代前哨:破!

当陶身体舞者练起《乘法》…… 郑宗龙 打破黑白灰,来到花花绿绿的艋舺

陶身体剧场的「圆运动体系」在陶冶与段妮的打磨下,抽离了性别、叙事,建构了七十多个动作组合,而郑宗龙来到北京与陶的舞者排练《乘法》,却是让他们在冷调、仅有黑白灰的轨道中,折了一个虫洞,透过胯的摇摆,直通艋舺「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街头。郑宗龙从陶身体的「数字」出发,结合对舞者个体关注的创作方法,尝试透过九名舞者发展出对数字组合延展「无穷」的讨论,却跳脱了陶冶、段妮从一而终的结构。

文字|张慧慧、邰元旭、冯钧程
第322期 / 2019年10月号

陶身体剧场的「圆运动体系」在陶冶与段妮的打磨下,抽离了性别、叙事,建构了七十多个动作组合,而郑宗龙来到北京与陶的舞者排练《乘法》,却是让他们在冷调、仅有黑白灰的轨道中,折了一个虫洞,透过胯的摇摆,直通艋舺「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街头。郑宗龙从陶身体的「数字」出发,结合对舞者个体关注的创作方法,尝试透过九名舞者发展出对数字组合延展「无穷」的讨论,却跳脱了陶冶、段妮从一而终的结构。

「好!妳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在北京五环之外的陶身体剧场排练场,郑宗龙对著似乎还些抓不著身体运动中的情绪著力点的年轻舞者大声提问。这是云门与陶身体剧场「交换编舞家」,郑宗龙来到北京一个月密集排练《乘法》的倒数第二天。

这个天外飞来一笔问傻了一位理著平头、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使她收住身体运动的惯性,愣在一屋子平头、短发,消除了性征的九位舞者中。只一秒,郑宗龙又自行填补了他划开的、那空气中凝滞的空白:「算了,没关系,妳不用回答我。那、妳要帅气的起身还是性感的起身?」

这位出身台北万华的编舞家来到了北京,气口还是这么「台」。他在抽离了性别、叙事的陶身体「圆运动体系」冷调、仅有黑白灰的轨道中,折了一个虫洞,透过胯的摇摆,直通艋舺「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街头。

最开始,面对郑宗龙「摇屁股」的要求,陶身体的舞者们显得一头雾水也羞怯,这位混过街头的编舞家耸著肩,乐呵呵地转述,「他们问我:『这什么东西?!』」黄丽则回忆一个月来密集的排练工作,忍不住笑了出声:「有一回,宗龙放了音乐,老板娘在跳双人,他就在旁边一直乱讲『喔,好想谈恋爱——』『陷入爱里面——』他一直在旁边喊,很激动,他塑造情境,试著让他们投入。」这位团龄四年,毕了业就进了陶身体,首次跟他团编舞家工作的舞者分析:「宗龙让我们打破方向,不能照章行事,让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有更大的认知——这是跟老板最大的不同。」

突破惯性  「让头脑去叫你的身体行动」

黄丽口中的「老板」与「老板娘」是十年前一手打造陶身体剧场的陶冶与段妮。这对天蝎座伴侣以近乎偏执的「数字系列」为人所知,两人以舞者数目为舞题,从两名舞者的《2》到今年为云门十二名舞者编创的《12》,从身体的限制出发编创动作组合,段妮说:「在陶冶的脑海中,每个作品限制了什么,需要用什么地方运动,他都很清楚。我一直陪著他找动作,用这种『限制的方式』去编动作,从开始到结束。」

两位身体能力极强,老天赏饭吃又对舞蹈爱得深沉,每日在排练场不懈打磨的控制狂,融合了身体多重心的转移、关节放松等技巧,亲力亲为地创造出目前共有七十多个组合的「圆运动体系」,段妮说:「从站、坐、走,连呼吸,都得教。他们来到这里,从零开始,重新换一次血。我们给动作,他们学就好了,只要去思考如何从零走到十,我们没有让舞者编过动作,我们觉得,他们也编不出我们想要的动作。」这位曾经待过上海金星舞蹈团、伦敦阿喀郎.汗舞团、纽约沈伟舞蹈艺术,跳起舞来呼风唤雨,身体没有界限的超级舞者刁钻地叹口气,「我们有点放弃了。」

但此刻,这位爱惜团内舞者们如自身血肉的「老板娘」显然仍抱持希望,因为她对人,或对舞者工作最根本的理解是:「我一直不希望,某种运动方式,把我自己禁锢住,我认为身体是无限的,其实意识才是被禁锢住的」。

近年创作方法转向,多从舞者挖掘素材想像的郑宗龙,成为陶身体舞者们意识的破口,用郑宗龙的话来说是:「我比较能够把这些东西『抓』出来看看,看那会是什么妖魔鬼怪,或是什么态度在那里。」他试著对舞者说明突破惯性的必要性,「不能只用身体去做,你们得用头脑去破,让头脑去叫你的身体行动,你才有可能『破』掉——但这其实不符合舞蹈的规矩,要改变动身体的方法,观念就得动一下——这是必经的痛苦过程。」

「他让我们所有人去编动作,这对他们是很大的考验,」段妮指著自己「一手养大的」年轻舞者们,「他们得先了解自己,他可以做到什么,也要去理解宗龙想要什么——这对我们的舞者是非常好的经验,去真正地思考一个、两个……一组动作出现,是多么困难的过程。」

《乘法》排练现场。(邰元旭 摄)

质问无穷浩瀚  让组合与拆分同时存在

郑宗龙这回所抛出的《乘法》,要舞者思考的,当然不只是一组动作。他从陶身体的「数字」出发,结合对舞者个体关注的创作方法,尝试透过九名舞者(段妮与八名年轻舞者)发展出对数字组合延展「无穷」的讨论,却跳脱了陶冶、段妮从一而终的结构。

九名舞者代表从一到九所有数字的集合,看似可以无限扩展,但对郑宗龙来说,「乘法」同时标志著「无穷」与「有限」,他说:「『乘法』是人类对无限的追求,但这个追求是永无止尽的,让人回到生命会有种『不及』的感觉——你追不上。」这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的思考了,「你知道,『乘法』是中国人发明的,他们的算法是九九八十一,一直到二一二,最后回到一。」

在黑白阴阳舞台上「摇著屁股」的舞者,移动的逻辑是用数字「推来推去」的组合与拆分,推得更远一些,这正巧是希腊古哲学家亚里斯多德(Aristotle)提出的「无穷」的三种型态:组合;拆分;组合与拆分。「组合」最典型的例子是数字,透过叠加、相乘所能产生的「无穷大」;「拆分」比如物质,能够无限分割的「无穷小」;以及组合与拆分同时存在的——比如时间,天体运行无始无终。

在《乘法》中,郑宗龙质问无穷的浩瀚,林强的音乐设计以蝉鸣告终,回到最初,「我回到最开始,以无限大对应无限小,音乐的最后是蝉叫声,这样的追寻,生命依然是有限,无论是舞蹈、生活的追寻,都是有限,不是一直往无限去,最终,我们都只有一个夏天。」

生命短暂如泡影,但创作能量正处颠峰的编舞家与一群青春正盛的舞者们,携手让身体运行如天体,组合与拆分同时存在,「我希望两边的合作是加乘,我来把他们弄得花花绿绿。他们的『圆』,我们的『九大关节』,加上头、手指、脚趾——过去他们是用比较顺的方式来运动,我跟舞者讨论,如何把这些地方再『切掉一点』,如何切段,让这三个关节完,不要连到下一个动作,而是要生出另一个动力,产生一个拗折,」郑宗龙笔划著肩、手臂、手腕的关节,「用小的关节运动、螺旋——这是关键。」

将云门与台味身体注入   寻找内与外的平衡

「我不能说是跟云门的差异,但他们的外在动作承接是连贯的;内里的连贯对云门的舞者比较容易掌控,外在的运动,我们是借用芭蕾、现代,西方技巧,但陶身体本身就有这样的『真实』,没有卡住的过程。当然运动中一定有卡住,但他们可以用身体化掉它,这是他们特别之处;而我们是拧在身体内部的『内转』很清楚——这是比较『看得出来』的不同。」他顿了顿,「这是《乘法》的内在命题,我要如何找到一个『里面』的东西,让身体的旋找到两者间的平衡,不是完全的『放』出去,而是放出去后,又回到内里寻找。老师都说:『入地三分』、『缠丝』、『从脚跟旋到手指头』……之类的,这是我们的路子。」

郑宗龙的老师有林怀民,也有教授太极导引的熊卫、传授武术的徐纪等人,「九大关节」仅是理解云门身体的其中一个法门。

九○年代以降,林怀民从静坐、太极导引、内家拳、书法等发展出一套站桩、缠丝、呼吸、深蹲、控制等标志性的「云门身体」,要人体九大关节「由下而上,从后到前,节节贯穿」的往土地扎根,以「气」达到内里连贯,在一个动作中达到数个对身体刻度的要求——但这精准的训练,曾是封住郑宗龙意识的高墙。

「刚离开云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什么动作都像《行草》、《水月》,那时候很别扭,」他回忆起十多年前因伤离开云门放弃当个舞者,而转向编舞的时刻,弹了弹烟灰,不避讳地直言:「太极想要连贯嘛,但我读到《易经》群龙无首级,九条龙在天上飞,没有中心,可是运作很好。我有个很白痴的对照——我把九条龙对应到人的九个关节,我想:身体的九大关节有没有可能各自运动?」

青年郑宗龙捧著书,坐在书案,试著拆解、松动自身训练背景中的身体惯性——那是个关键性的破口,他开始从台湾的民俗艺阵、宗教仪式中雕刻动作,因此有了《在路上》(2011)的绵密手势;《来》(2015)、《十三声》(2016)、《毛月亮》(2019)等作的涮腰摇摆、街头舞花,标志著「郑宗龙身体」的正式成形。

在《乘法》中,这些很「台味」的日常身体模组依然存在,而曾困住郑宗龙的云门身体「内转」也注入了陶身体,找到了平衡。

看著陶身体舞者的郑宗龙。(冯钧程 摄)

面对身体语言的局限  接下来可以往哪边去?

林怀民退休前的最后一档节目策划「交换编舞家」的主题是「破」,但内在仍有著无穷细琐的连续性,而即将在二○二○年接手有著四十六年历史的云门舞集的郑宗龙则透过《乘法》的身体语言,不只试著与北京陶身体相乘,云门身体的缠丝亦千丝万缕且清晰地宣告:「不必为了新的开始而丢掉过去。」

另一方面,这位生于万华、被街头喂养的创作者,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打磨出的艺术方法、赞扬阵头等台客文化的态度,所召唤出的台湾民俗乡野的身体语言正面临局限,「这一阵子,我发现,这『解开』又很滴滴答答,」他叩叩叩地敲著桌子,「这种节奏感很『民间』,九大关节一动,手一出来,姿势就出现了,有一种民俗传统味,像偶、歌舞伎、印尼、泰国的传统舞……我现在想的是,我接下来可以往哪边去呢?」

对创作者来说找到「自己的语言」并不容易,但更难的,是在摸清自己特色之后,还能放掉它。郑宗龙撑著下颚,结束了整天的排练工作,他显得有些精疲力竭又焦虑,脑中转的是《乘法》还剩结尾最后四分钟的未完结,以及更远的事:「我要如何把这些丢掉……回到更全面的身体关照,或是主题的关照……我还不知道,但这是我下一个想要去的地方。」

陶身体剧场舞者排练郑宗龙作品《乘法》。(冯钧程 摄)
《乘法》中的段妮。(张胜彬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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