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与恶的距离 |
(Stephan Glagla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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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与恶的距离

义大利导演卡士铁路奇新作《兄弟》揭露体制之恶

压迫人心的暗黑氛围、扫射全场的冷冽光束、震撼磅礡的听觉效果、谜样象征的陈列与重组、暴力姿态的重复与演练,义大利导演罗密欧.卡士铁路奇(Romeo Castellucci)在《兄弟》(Bros)中,体现何谓钢铁纪律下的「平庸之恶」,带领观众省思存于现世的原罪与救赎。

压迫人心的暗黑氛围、扫射全场的冷冽光束、震撼磅礡的听觉效果、谜样象征的陈列与重组、暴力姿态的重复与演练,义大利导演罗密欧.卡士铁路奇(Romeo Castellucci)在《兄弟》(Bros)中,体现何谓钢铁纪律下的「平庸之恶」,带领观众省思存于现世的原罪与救赎。

铁面无情的权威象征

「我准备好成为这场演出的警察(…)极尽所能地执行所有指令(…)即便它们让我觉得矛盾、可笑、羞耻……」演出前,观众拿到一张A2大小的黑色油墨纸,上面印著一条条宣示文。这张〈给毫无经验参与者的行为指南〉其实早已揭开《兄弟》的序幕。除了数名表演者(注1,舞台上所有参与者皆身著20世纪初期的美国警察制服。他们并非擅长演绎的专业演员,而是执行指令的平凡肉身。每个人都透过耳机接收特殊命令,并立刻有所行动。整场演出不允许有任何行动的迟疑、情感的流露、即兴表演的空间。

整齐划一的铁血阵容很难不让人想起近年警方执法过当的霸权与暴力,尤其是2020年震撼美国社会的「乔治.佛洛伊德之死」事件。然而,对导演而言,这些新闻媒体报导的警察暴力只突显现实症状,缺乏深刻的质问。《兄弟》并非单纯的时事写照,而是要探究亘古以来体系戒律对自由意志的压迫(注2。2018年法国爆发「黄背心运动」,在巴黎执导歌剧的卡士铁路奇每天都看到警察在住所外巡逻:「他们身上制服散发出的权威让我产生一种罪恶感。我想要透过人类学的观点探索这种权力,而不是从社会或政治学的角度。运用一种纯粹、近乎原始的视角重新看待这种让我觉得自己成为猎物的处境。」(注3

制服之所以成为权力的象征,因为它消弭了个人的差异性,显现志同气合的拜把情谊或是拉帮结伙的集体势力,也让人想起惩戒、服从、庇护、仰望的威权力量。导演认为这些父权的价值其实传承自古老的社会结构,如今凝聚在警察身上,当代人与其共生也与其对抗:「警察,是探讨这些权力的托词,这是一出关于你我的演出,不只局限于警察。」(注4

(Stephan Glagla 摄)

雷厉风行的暴力

卡士铁路奇认为权力并非纯粹源自人性,而是随语言、规则和结构并生的产物。为了突显这个现象,他采用了极致的表演形式,刻意抹煞演员的诠释空间,反而运用指令与动作突显执法的暴力。舞台上的「警察」必须屏除自我意识,一听到指示就要马上行动,根本没有时间反应或思考,「指令引发动作,这也隐喻了法令运作的机制,执法无关乎良心谴责。」(注5

这种纯粹且直接的表现手法颠覆了大家对剧场演出的想像。表演者的任务不再是运用情感、语言、身体吸引观众,反而是精准执行动作、姿态、走位等导演指令。透过这些剥夺主观意识的行动,卡士铁路奇呈现出执法的残酷无情,也邀请观众质疑何谓舞台表演:「《兄弟》特殊的演出形式让观众明白并对抗引人落入圈套的表演。」(注6

对导演而言,这种「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呈现方式其实就像是一种游戏。所有游戏都以规则为基础,有人会扮演执法者,参与者的行动也有所限制:「小朋友玩的游戏是仪式最初始的形式。仪式之所以会成立,因为它有一种规范和结构。直观而言,孩童透过这种原则去建构另一种世界。因此,《兄弟》本身具有天真和荒谬的本质,却被赋予暗黑和当代的形式。剧中表演者体现了这种相互暧昧的特质。」(注7

玄妙莫测的仪式

在出神入化的场面调度下,《兄弟》宛如一场充满神秘符号的密教仪式。导演刻意舍弃字幕,让观众迷失在陌生的语言、惊人的画面、抽象的音效和意味深长的暗喻当中:如机关枪扫射的旋转装置、罗马尼亚文的先知警告、黑色旗帜上的拉丁文箴言、模拟经典绘画的身体姿态、像巨幅拍立得相片的陈列图像、惨白又嶙峋的受难者、巡视的大型犬只、众人仰望著诡异又荒谬的雕像、随管风琴声响喷出水雾的气瓶、被授予警徽的孩童等。在繁复意象的快速轮转之下,没有人能洞悉眼前所见蕴含的意义、彼此的关联。

然而,壮观又残酷的视觉效果、令人感到噤若寒蝉的灯光氛围、感官十足的声响颤动、毛骨悚然的骇人行动,这些剧场效果让观众全神投入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之中,并渐渐打开自己的感官与感知,深入卡士铁路奇诡谲莫测的舞台风景。对导演而言,这些奇特又充满象征的舞台情境揭露了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多重面向,让观者跳脱理性逻辑,陷入一股深刻的不确定感:「整个剧场空间中,(观众的)心理意象取得完全的优势,它与某些箴言结合,构成了一种融汇各种思路的混沌状态,开启另一种更确实的全新语言。它既神秘莫测又沉默无声,由舞台画面持续在观众心中映照出的无限意象所构成,有点类似象形文字,完全不同于运用字词指称事物的一般语言。」(注8

(Stephan Glagla 摄)

从被动观看转为主动行动

晦涩难解的《兄弟》让许多观众萌生疑问,想一探导演的意图,但卡士铁路奇认为剧场完全是一种体验,观众的想像远远比创作者的观点更为关键:「最重要的是,要晓得我们面对的是一道谜。若大家能够理解,那就不是一种体验,只是一种讯息,它不会驻足在人们心上。我们活在一个体验已死的时代,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同一种方式去思考、观看和书写。」(注9对卡士铁路奇来说,真正的舞台并非由他所建构,而存在于观众的心中:「剧场的第5面墙是观众脑中的黑色屏幕,也是第3种意象铭刻其上的空白胶卷。它逐渐扩展,像是一种个人心灵的顿悟,远远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畴。」(注10

「为何观看、如何观看、观看的意义是什么、观看产生出何种效果?」永远是卡士铁路奇剧场探究的核心问题。《兄弟》残酷的表现手法不禁让观者产生一种道德疑问:目击者是否真的只能冷眼旁观,间接成为权力结构的共犯?眼看著远方的暴行,我们除了感到无能为力,还能做些什么?这种凝视暴力的行为究竟是为了满足我们贪得无厌的欲望,还是寻求自我救赎的良心谴责?卡士铁路奇透过反映现实的扭曲意象,将这些问题抛还给台下观众,让他们意识到「看」并不单纯只是被动的行为,而是在为了唤醒我们内在省思的迫切行动。

对卡士铁路奇而言,从探讨人性罪恶的希腊悲剧开始,剧场就与恶脱离不了关系。唯有在剧场之中体验何谓罪恶,回到现实才能避免重复同样的行径。剧场反映并转化了现世的模样,让人暂时与罪恶保持一段距离,并透过这种现实和舞台意象的断裂和矛盾,感受到真实的存在,如他所言:「剧场是一种暂缓现实权力的设施,让繁复的真实形式开创出另一种时间和空间。我做剧场的方式与目的就是为了要对抗现实的绝对与专制。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演出总是蕴含著各种谜题。但这些谜题并非奥秘,它们是针对某些逻辑思索、概念推演做出的回应。」(注11

注:

  1. 扮演犹太先知耶利米(Saint Jérémie)的罗米尼亚国宝级演员Valer Dellakeza,以及孩童表演者。
  2. 「我的作品并非时事的注解,也不是一种当代社会的评论。但是,我跟所有当代人一样,无法漠视现存的种种问题。身为这世界的一分子,我可能不自觉地被现实影响,将它转化并融入自己的创作之中。这是无法避免的。这也是回应当代观众的一种方式。毫无疑问,创作的字里行间一定会透露出作品与时间的关系,以及现实的穿透力。」卡士铁路奇,见〈专访导演罗密欧.卡士铁路奇——谈剧场哲思所见、有感、行动〉,笔者访谈,台中国家歌剧院《大剧报NTT-POST》 15,11-12月, 6-7页。
  3.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réalisé par Manuel Piolat Soleymat, < Bros, dernière création de Romeo Castellucci > in La Terrasse, N° 295, 14/01/2022.
  4.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réalisé par Frédérique Cantù, <Bros, portrait d’une société aux ordres> in ARTE Journal, 17/02/2022.
  5. 同上。
  6.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réalisé par Didier Verdier, < L’expérience du poison > in Wanderer, 21/10/2021.
  7. Entretien réalisé par Marie Richeux, <Roméo Castellucci : "Le spectacle n’est pas un objet à consommer, c’est une expérience"> in Par les temps qui courent, France culture, 15/02/2022.
  8. Romeo Castellucci, <Note d’intention> in Programme de Bros, MC 93.
  9. Romeo Castellucci, < L’expérience du poison >, cit. .
  10.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par Nothx, « Suspendre la réalité » in Le cinquième mur- Formes scéniques contemporaines, co-édition les presses du réel / Nanterre-Amandiers / Théâtre Vidy-Lausanne, mars 2021.»
  11. C.: En allant de l’autre côté du miroir. Le théâtre est un dispositif qui suspend le pouvoir de la réalité afin d’inaugurer, à travers des formes réelles, un autre temps et un autre espace. Ma façon de faire du théâtre vise à lutter contre l’absolutisme de la réalité. C’est la raison pour laquelle mes spectacles comportent toujours des énigmes. Ces énigmes ne sont pas des secrets. Elles répondent à des logiques, à des démarches conceptuelles.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2/05/02 ~ 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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