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心

YC

还记得有年我们去乌镇的「木心美术馆」吗?馆长陈丹青在商人陈向宏挹注下,筹资盖起了一座临水而立,磊落大方的美术馆,7千多平方米,5个馆,展出了木心先生的部分画作、手稿、遗物、出版品等,于2015年开幕。我们在展厅3,见证了部分《狱中手稿》。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书写文字,有的纸质在岁月侵蚀下,字迹模糊,氤氲成了一幅幅字体的山水图景。我们挑了几幅能辨识字形的手稿,你轻轻念著,我录音,然后回家,细细抄写。

「我的一双鞋子放在走道上,有人问,谁的,另有人指指小房间说,他的,那问者会以厌恶的眼光看一下鞋子,回避性地,速速走开。如果有人误穿了我的衣,忽然发觉,立即脱下、摔开。死人的衣物是不吉、阴惨,痲疯病人的衣物是脏、传染的危险,我的衣物是罪孽的株连,有失身分……」

这位被誉为「20世纪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的传奇人物」,甚至是「现代华文文学的局外人」,木心先生,从50年代开始,头上3顶帽子,坏分子、地主、现行反革命,让他陷入了长期的劳动改造,只要有运动,他就被推出来当靶子,被批斗、写检查、关禁闭。1956年第一次入狱,关了半年,他所有作品被烧毁殆尽,妈妈在期间过逝,「我哭得醒不过来。为什么不等到我出去以后才告诉我呢,非要跑进来对我说你妈妈死了。」木心先生的母亲沈珍女士,是他的文学启蒙人,自幼便教导他读《易经》、欧洲文学和神话等,即使在抗战期间她带著全家避难,还一路为他讲解唐诗。沈珍女士提点年幼的木心,不要随文学大流,大流总是庸俗的,「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这是木心母亲留给他的一句话,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1966年第2次入狱,关了18个月,他在潮湿阴暗的地牢里,偷偷藏起写自白的纸,默默埋头写作,66张纸,写满了正反面,计有132页,约65万字,写完之后就缝在棉袄里,不让狱卒发现。美术馆展示了部分手稿,定期更换,字迹尽管有的模糊,却工整有致,究竟木心先生是如何在幽黯的密室里写下这些字?我们两人四眼揪著,好久无法有话语。在失去一切的境况下,这些笔记保住了他的精神思想,不被纷扰的外界侵腐。陈丹青转述他的话说:「我是靠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救出来。」多么温婉而强韧的内在力量,闻者顿时潸然。

1978年第3次入狱,关了两年,他不改本色,白天劳动,夜晚就悄悄绘制了33幅小幅山水画。「有了笔有了纸有了墨水就有了我的艺术。」那白天劳动他在干什么呢?他是三反份子,什么脏活苦活累活都交给他来做。友人胡晓申描述了那段经历,两百多人的工厂,卫生设备差,没有抽水马桶,只有4个老式的木头马桶,提供1百30、40个男同志使用,全部由他来清理。这是多么屈辱的事情!木心先生只字不提,人家纳闷奇怪,不恨不折腾吗?他回应:「其实厂里管我的也好,骂我、打我的也好,在我的眼里都是不屑一顾的,我没有把他们摆在一个等同的位置上去看,因为他们没有文化,不懂艺术。我白天被人斗、被人打,干最脏最苦的活,都没有关系。晚上回到家里,是我的世界,我就是王子,我可以写我喜欢的、画我喜欢的。」

在那不断批斗改造的年代,很多人最好的岁月都被毁了,或出来后人就瘫了,木心先生是少数能够保全自己的人。「人从悲哀中大大方方走出来,就是艺术家。我从未放弃自己,哪怕是在监狱。」他在访谈言道:「这种反抗不是一挣一动这样地反抗,不是直接反抗的,而是从人的根本上,你要我毁灭——我不!」明瞳灼然,掷地有声。他从江南富公子一次一次又一次沦落为阶下囚,这份底气便来自秉持著对艺术最大的挚爱,因此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苦事难事破事,熬过去、顶过去,只为了不辜负「艺术对自己的教养」。

木心先生在50多岁才熬到了出国的契机,远渡重洋,来到纽约,遇见了陈丹青,暗哑岁月终于敞开,来到了世人眼前。他的作品从脏污的地牢走进洁净的美术馆,木心先生清澈地了然于心:「不会因为艺术家吃苦受难愈多,他的作品就愈有价值。」

以此为鉴。

K

解码《歌剧魅影》40周年的剧场美学与人性叩问广告图片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3/29 ~ 2026/06/29
Authors

作者

表演艺术年鉴资料库广告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