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這次農曆年,我們想說去峇里島曬曬日光度個假,結果……
謙:6天有3天都在下雨。
真:然後看台灣的朋友們發的照片,台灣陽光普照,不知道我們跑來峇里島幹嘛,雨下到沒地方去,所以我甚至去百貨公司買了一雙鞋子。愈想愈好笑,我幹嘛大老遠跑來峇里島買鞋子啊?最近好像常常發生這種事情,當下發生的時候很荒謬,可是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出來。
謙:前陣子也是啊。我有個案子跟公路旅行有關,就問你有沒有寫過公路電影,聊著聊著不知怎麼地、就提到一個早年的連續劇,叫作……
真:《西螺七劍》,那是1970年代的戲,主題曲我都還記得,可是更記得的是我們小時候唱那個歌,都會亂改歌詞,明明是「唐山過海台灣來/收門徒傳武藝」,我們會唱成:「唐山過海台灣來/無穿無衣也無褲」……以前小孩子亂唱還會把大人打,可是現在記得一清二楚。
謙:很奇怪,我當時明明就是問了你一個很正經的問題,不知道怎麼可以聊成這樣?
真:我唱著唱著,歌詞就愈來愈離譜。
謙:媽媽在旁邊聽到笑得流眼淚,笑到我兒子在旁邊一直問我們在笑什麼,這好難解釋喔?
真:對啊,後來聊起這件事情,她就說:「我們多久沒有這樣了,笑到流眼淚?」仔細想想的確是,愈大好像愈難得。
謙:我認為,難得的理由之一在於「情境」的不易。像是我們這種做創作的,如果要去看一齣喜劇,就好像是有人事先預告你待會兒準備要笑,偏偏一有準備,就很難放鬆。但是生活的荒謬性很難複製,所以無法預料,笑的開關卻相對容易被打開。
當下荒唐,事後笑到目屎流
真:的確是這樣啊。常有人說我是最會說故事的歐吉桑,所以看到我動不動就要我說一個故事,我都想說:我欠你喔?後來圓滑一點,會說「我用講的比較貴」,把話題轉掉。可是那種自然聊天之下可以迸發的故事,才是真的源源不絕的。
比方說,我這樣說著,就想到我小時候發生的一件事情——我以前住九份嘛,那個房子不堅固,有次颱風掀掉了屋頂,風灌進來,媽媽早起煮飯要點爐子的火一直燒不起來,我阿公拿著火柴說要去點火,結果忽然之間,整個間傳出一聲巨響,「砰」!嚇都嚇死了,想說發生什麼事?後來才知道,阿公眼睛不好,拿著火柴點燃的卻是鞭炮,炮聲在家裡響滿地,當下很恐怖,可是後來每次想起都覺得好笑。
謙:好像都是這樣,能讓人真的大笑的情境,大概多少與苦難有關,不管是個人或者是時代的。我近期看戲,笑得最大聲的一次,是去看嚎哮排演的《別叫我成功》。台上的角色要做一個作品,跑去各單位找錢,結果頻頻被打槍,像是客委會、文化部……喔,對了,文化部那段還提到你,對方打槍的原因就是說:「你要用母語創作啊、要請吳念真啊……」有夠諷刺、超級好笑。我完全感同身受在時代的困境之下,拉一點距離,很多荒唐的眼淚就變成笑聲的來源。
真:荒唐的笑料,我再來一個。前陣子睡一睡想到這件事情還自己笑起來——我大學時代,有個女孩子到山上帶合唱團,發現所有的孩子都姓「風」,所以她就組了一個合唱團取名為「一陣風」。我當時聽了就奇怪,怎麼會原住民姓風?她跟我解釋,原住民當時沒有漢族姓,村長要幫大家報戶口,看到承辦人的窗口姓風,就索性幫全村的人取的名字也以「風」為姓。這也是那個年代時空背景下會產生的困境,可是現在想來,實在是離譜到讓人發笑。
謙:對,而且很多「好笑」可能是當下無法察覺的。就像我小時候看周星馳,其實不懂他的喜劇魅力在哪裡?直到長大以後才明白,有些喜劇是非得經過一些人生苦難才可以理解的。有段時間我跟「沙丁龐客」的馬照琪學過「小丑表演」,她也提到小丑之所以能夠引人發笑,是因為承載了太多生活的苦難,我們若笑得出來,大概也是因為明白苦難的感受。最有趣的事,倘若還有餘力解決困境的當下,人大概笑不出來,偏偏就是最無助、力氣用盡之後,乾脆兩手一攤,那樣無可奈何地放縱大笑,就是成年以後最常看受到的「喜劇」吧?
無力無助的終點,乾脆先放聲大笑
真:這大概也是《人間條件8:凡人歌》之所以包裝成喜劇的原因吧?因為我想寫的,就是那種無助與無奈啊。人活著終究會遇到那樣的無力感,別的不說,光是名詞用語,我好像就快跟不上下一個世代的產物。
有時候,我會聽同輩的人的抱怨年輕世代的人都不認識哪些大作家了,我覺得心有戚戚焉,同時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輩中人,讀黃春明、七等生、陳映真都是理所當然,但面對年紀那麼小的孩子,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不是誰的錯啊,就是世代的改變。只是,龐大的改變那麼快速地捲來,置身其中的我們仍舊會被無力感淹沒。好像你再厲害、依然逃不過被這世界淘汰。最後能怎麼樣?乾脆笑一笑吧。
謙:《人間條件8:凡人歌》有一個段落,觀眾的反應非常大,就是當主角發現有太多事情自己無法掌控,想面對自己逐漸無能的事實,最後他兩手一攤,面向觀眾,說:「要相信,這是愛。」把一切的責任都推給愛,非常傳統華人的思維束縛,不管到哪個地方演出都會獲得很深的共鳴。
真:因為很多時候,不用等到時代讓你顯得格格不入,可能光是置身在家庭環境中,就會產生這樣的無力。而多數時候,華人社會也很常用道德制高點,以愛為名來出言責備。所以,我想觀眾如果笑得出來,大概也是都經歷過那樣的痛吧?
謙:因為這樣,今年要重做這齣戲,我就是輕鬆面對、理性看待,畢竟很幸運啊,台上一整票都是節奏很準的演員,喜劇強調節奏,只要輕快地進行,這個作品就會很好看,我應該不會有太多調整。
真:欸欸欸,可是齁,我有一段是想要改一下。有一段先生到彩券行那的部分啊,我總覺得除了傳達出他很關心兒子之外,也許可以再讓其他事情發生……所以最近那一場我很想再改一下。
謙:改。歡迎改。可是……你可以快點改嗎……4月就要演出了欸。(笑)喔對啦,像這樣也是嘛?生活中的意外,創作中的苦難,誰沒有遇到過?我也會笑著面對的。你改吧,我想沒有人害怕啦,這時候丟出新東西,對我或者對演員來說都是一種刺激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