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亚维侬圣约瑟中学(Lycée Saint-Joseph)的古老天井前,观众先被廊道两侧布置的陶土作品吸引,开宗明义宣告了「泥土」在作品中的绝对地位。来自加泰隆尼亚的巴罗.德维尔剧团(Baro d’evel)的作品《泥是谁?》(Qui som?,加泰隆尼亚语意为「我们是谁?」),让泥土承载叙事,让肉身在泥泞中挣扎、跌倒、却依然紧紧相拥。当泥土抹平了性别、族裔与物种的界线,「我」与「你」在湿润的物质中合而为一,马戏的抗力与泥土的塑性,结合音乐与舞蹈,构成一场「总体艺术」,荒谬且诗意地回应了关于群体本质的古老提问。
根植于马戏的创作背景
要理解《泥是谁?》,必须先追溯两位灵魂人物的马戏背景。布莱.马迪奥.特里亚斯(Blai Mateu Trias),是西班牙传奇小丑托特尔.波卓纳(Tortell Poltrona )的儿子, 血液里流淌著加泰隆尼亚传统马戏文化;他在法国国家马戏艺术中心(CNAC)与从小和马为伍的卡蜜儿.迪库赫堤(Camille Decourtye)相识。两人自2006年起共同领导巴罗.德维尔剧团,将马戏从街头、帐篷,一路带向剧场殿堂。
「马戏背景」决定了他们作品的核心特质:对重力与物质的敬畏。对他们而言,马戏不只是技术,而是关于「平衡」与「风险」的哲学。马戏演员天生就对「器材」、「重量」、「地心引力」有著极度敏感的觉知,这种觉知让他们在处理《泥是谁?》中巨大的陶土与塑料物件时,能够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身体语言。
生物多样性的庆典
在《泥是谁?》之前,巴罗・德维尔剧团早以《在那里》(Là)与《悬崖》(Falaise)在欧洲艺坛大放异彩。前者是2位创作者与1只黑乌鸦的私密对话,后者则是8位表演者与白马、白鸽同台共演。相较于前作,《泥是谁?》展现了剧团前所未有的「多样性」,舞台上集结了 13 位背景迥异的表演者,包括舞者、音乐家、陶艺家、小丑、小孩、甚至小狗。这样去人类中心的「生物多样性」,回应了《泥是谁?》这个具备多重意义的命题。
布莱在亚维侬艺术节的专访时指出,「我们是谁?」的提问始于疫情的思考,它不只关乎个体,也关乎如何成为一个群体的渴望。「我们试图在空间中制造一种碰撞,让游戏性迸发出来。这不只是关于技术,而是关于人与人之间物理性的连结。」卡蜜儿则认为:「我们试图在身体内部寻找那些能维持喜悦、欲望,以及能够抵抗、歌唱与跳舞的力量,给予自己勇气去直视当下的世界,并且不遗忘最糟糕的情况。」
在泥泞中重新定义「我们」
作为「提问三部曲」的首部曲(随后有二部曲《我是谁?》[Qui soc ?]与三部曲《我们在哪里?》[On som?]),《泥是谁?》著重于处理「群体与物质」的关系。
观众直面的是活生生的、充满泥土、塑料、身体等物质的舞台。一开始,表演者在满是湿泥的地板上试图支撑彼此,随著动作加剧,泥土渗入皮肤、发际与呼吸。接著,表演者戴上未烧制陶瓶捏塑成面具,涂抹上颜色,却又在瞬间将其摧毁。演出后半段,巨大塑料山出现,大量的稀释泥浆被喷洒在舞台上,演员在湿滑的泥泞中攀爬、翻滚,马戏原本的「技术性」被转化为一种「生存的劳动」,一种与物质对抗、共生的原始能量。
当演出结束,表演者的身体已被泥土、汗水与缤纷的色粉完全覆盖。他们站在圣约瑟中学天井的古老石墙前,就像是一群刚从地底被挖掘出来、带著原始生命力的古文明雕像。石墙象征著不可撼动的历史与重量,而舞台上的泥土则是流动、未完成且随时会崩塌的状态,而贯穿其中的,则是卡蜜儿神圣、带有穿透力的吟唱。当她的歌声在石墙间回荡,与泥土落地的沉重声响交织,构成一场抵御世界崩坏,跨越「人类世」(Anthropocene)反思的祭典。
以幽默化解末世的沉重
观看之后,不同观众或许会指认出各自的艺术谱系,有人想起玛姬.玛汉(Maguy Marin)对身体群体性的极限编排,有人联想到乔瑟夫.纳许(Joseph Nadj)带著阴影与变形的身体语言;但若再往下追溯,其根源始终指向贝克特(Samuel Beckett),一种关于存在的空无、等待与崩解。
然而,《泥是谁?》并未停留在贝克特式的虚无之中,而是以幽默来进行偏移,让笑声化解末世感的沉重,或许就如他们一直以来所强调的,马戏学校的训练给了他们处理「重量」的能力,而家族的传承给了他们面对「观众」的温度。
《泥是谁?》带来的不只美学的启发,更是一次提醒:在崩坏、分歧的时代,我们终将发现彼此都混杂著对方的泥痕。唯有这种「你泥中有我」的共生关系,我们才能重拾对话,找到与自我、与他者、与自然、与世界同在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