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常问自己,该如何让事情变得「有趣」?
以前演戏,像去考试。密集的排练宛如临时抱佛脚地埋干、填充,使出十八般武艺浑身解术备战,可是上了场终究还是需要运气。每一场演出结束,就为自己打分数,那数字往往掺杂著混乱的体感、不可预期的观众反应,以及导演的小本本上潦草的笔记。低分会愤恨想下一场雪耻,高分就满脑子渴望复制精采。
然而我从小就是一个只要考试就会失常的学生。往往因为太过紧张而导致记忆、判断力短暂故障。这次要做单人表演,我很早就叮咛(威胁)自己如果再把演戏当考试,真的会痛苦到以后都不想演戏了喔。所以一进剧场,我就开始调息——与其验收评价成果,不如持续寻找有趣的小火光给自己打一点eye lights。
《熊出没的森林》是在讲述一个女作家透过创作小说,企图重新理解她失踪的先生——一名熊类研究员,并找到他「不存在」的证据。要定义一种物种灭绝,其实是非常困难的,究竟该如何证明一个「不存在」呢?这个作品经历了两年多的共创,我与盗火剧团的刘天涯与何应权,在故事的结局纠结了非常之久,最后我们选择回到后设的手段来终结整部戏。因为后设是这部戏的骨干,从观众进场开始,我所饰演的女作家就透过互动游戏一步步带著观众体验她口中的创作方法:「后设情绪写作法」——先提出情境,透过选择情绪,再回推建构角色心理脉络(这其实是从邓惠文公视的节目学会的游戏变形)。
因为互动性贯串整部戏,首演结束我深刻意识到这出戏最困难——同时也是最有趣的——就是从一站上舞台就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断判断,然后做选择。譬如观众进场分享的情境便利贴,我得快速选出最少10个情境去互动问答并猜测观众的情绪。第1个情境最好要确认观众在场而非临时上厕所,或因为个人因素突然不想承认是自己写下的情境,否则没人回应很容易一开场就dead air。其他的情境最好能有趣,也就是在乱哄哄的进场时刻足够让大家放下手机一起聆听、猜测、思考。譬如有一场我选的情境是:拔完智齿——没想到那位观众嘴里还咬著止血棉花努力回应我的问题。效果特好。有时我会选择跟故事或现实相关的情境,譬如尾场当日是母亲节,我选了「今天是母亲,我想起过世的母亲。」观众的情绪是「喜悦」,因为即使妈妈不在了,想到她还是很温暖。
开场近15分钟的气氛,完全是透过与观众互动建立起来。但同时我也是在观众面前一步步建立角色。首演时我选到一个来自母校卫理女中小学妹写的情境,学妹一被点到就万分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之前听我去学校宣传演讲!当时我立刻判断:身为角色可不能与她相认啊,但面对那样热情澎湃的呼唤身为学姊的我又于心不忍……只好选择用了一种好像听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的姿态回应。她在观众席的最后方,那一瞬间她也立刻感受到我没有接住那份热情,于是她的声音混杂著困惑与尴尬结束了对话。一直到演出完,我都非常挂念这件事,希望学妹看完演出能理解我为何无法与她相认。
判断到选择的过程,无法排练,运用的技能是累积来的临场经验。首演完我感叹自己这些年对大小讲座来者不拒,仿佛就是为了《熊出没的森林》所做的准备。想当年我甚至无法自己一个人讲完1小时,还希望主办方安排对谈者。现在随便都是90分钟起跳的单人讲述现场,又因为演员惯性,也喜欢安排许多互动桥段跟听者对话。不知不觉,就习惯了在台上直视观众的眼睛问问题,最重要的是我学会在舞台上等待回复而不怕产生空拍。在某一场的QA环节,有观众问不怕没有人愿意互动吗?我说不怕,因为对台湾的观众有信心,我知道只要我走到你面前看著你你就会回应我。这是台湾观众对演员的善良。《熊出没的森林》是一个奇特的演出场域,看似打破第四面墙,其实是把部分观众包在墙里,彼此的信任在演出过程中慢慢被建立起来,每一场的成果都透过观众一起实现。
星期六的晚场,发生一个重大的技术事故。其中一台投影机在演出开始没多久突然自动关机。因为整个演出的舞台就是依靠两台投影机的影像,没有投影基本上是无法成立的。我并没有注意到投影出问题,一边讲著台词,眼睁睁看著场灯亮起,心想是地震还是火警?搞不清楚状况还硬是多垫了一句台词……接著制作人就冲进来宣告投影机故障演出中止10分钟。我下台后在侧台等待,当时心想如果修不好演出就得取消了吧,但如果修得好要从哪里开始呢?我心里当下已经做了一个判断,认为应该从我被打断的前一段开始。但随后舞监宣布的起点,竟然是要倒退两页剧本重演,原因是因为从那时投影机就坏了。
要直接重演观众10分钟前才刚看过的片段?其中包含那些讲述过程被处理成自然流泻出的许多有机的幽微状态:喜悦、疑惑、焦虑、受伤……一旦重演,怎么样都是假的了,观众要看什么?全看投影不看戏吗?当下我试著跟舞监沟通,但随即意识到不该浪费时间,要赶快思考该怎么处理倒带后的表演。我在亮晃晃的舞台上重新出场坐回高脚椅上,灯暗,投影开始。我当下坐在那里想的是:为什么不能现在再出场就好了?观众刚刚看到我重新坐下的意义何在?但同时我也已经预测到,这些误判都将会为这出戏虚实的辩证提升另一个层次。尽管不是演员乐见的技术失误,但终究都为演员承担。我改变了一些走位、换了一种姿态重新讲述观众听过的那两页剧本,最后在QA环节利用这个插曲让观众继续晕头转向。
《熊出没的森林》的演出经验确实完全实现了我对「有趣」的期待,甚至还附带刺激与新奇。其中虚实边界的探索比我们预期的更成功,而这效果,于我个人而言是残酷折射了故事里那消失的男人、逝去的情感、濒临绝种的物种,其实只有很少数人在乎。注定会被芬兰的大雪覆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