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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位幽灵把死亡变成活的

前一篇专栏写完几天后,Cookie就离开我了。

严格说起来,是我们让她离开的,希望她能快速脱离病痛不要受苦。有心理准备的道别,最难受的是从决定到执行这段时间。当死亡真的抵达,前后甚至不到3分钟的两剂药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Cookie的一切只是停住了。

死亡怎么可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早些时日,先生跟我说国外一位富商复制了自己的爱犬,然后带著复制的狗去埋葬原本的狗——该怎么称呼它才对?本体狗?源犬?供体犬?冷硬的词汇确实很符合最后被埋葬的意象,但那10几年极致纯粹的回忆经验又该被安置何处?

先生问我如果可以,想不想复制一只Cookie,那时她正衰弱,我考虑了两秒说不要,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我必须坦然接受生命的衰亡。Cookie离开后,我常想起这问题,立场竟然有些动摇。就算是Cookie 2.0,我们不也会透过日日相处建立起新一段的经验过程吗?有天我突然想到,要是Cookie没有结扎,生了自己的小孩,此刻我们的悲伤是否能被她的延续悄悄稀释一点?

这些想法都是情绪性的。我知道还有更多已经出生等待被爱的小生命,也认同领养的动物被要求结扎的理由。但我容许这些有情绪的「如果」天马行空,毕竟在世界的很多角落,如果已经成真。

先不谈实体复制,AI所创造出的「数位幽灵」就足够动摇我们既有的感官边界。台湾最深刻的案例,是艺人包小柏失去22岁爱女之后,投身于创建女儿的AI替身,甚至在2024年成立「爱语包容人工智慧声影服务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相关服务。最近歌手方大同逝世一年后,在YouTube频道释出一只新的MV,有鉴于影像生成的技术确实极速发展,去判断影片究竟是否为AI制作其实没什么意义,对歌迷来说真正重要的,是方大同的身影与声音是否为科技的再现。

数位幽灵的危险之处,是影响大脑接受死亡的记忆重组过程。上述两个例子最大的不同是前者为血亲,后者为歌迷。亲缘是一个相对封闭单向的系统,当人类失去至亲,大脑需要重新编码记忆来适应、接受「对方已不存在」的事实。但当数位幽灵的影像、声音互动仍持续活跃于生活中,遗族的大脑会不断接收到「对方还在」的虚假讯号。这种讯号冲突会导致大脑无法完成记忆重组,使遗族难以从生理与心理层面接受真正失去的事实。于是真实记忆,与 AI 虚构记忆就会开始交缠模糊。

可以想见,未来的曼德拉效应恐怕会如杂草般蔓生包覆人类的脑袋。我最近又因为看到谢金燕的消息,再次查询猪哥亮是否真的逝世?随著各种假新闻、有意无意的生成影像,我们的大脑除了判断真伪之外,还必须培养新的技能去判断记忆的真伪——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因为记忆本身就是不断演变的复合物,在虚构创作中去辨别事实,何尝不是一种痴人说梦?

把AI当成一个总在写「非虚构小说」的作家,绝对比把它当成google问问题来得安全许多。尽管我畏惧它正在翻转人类的现实与真实,但大致来说,都还是抱著乐观的态度。除了创作以外,其他各大领域都因为AI的加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向那渴望已久的未知。大语言模组的出现,首当其冲的就是文字工作者,尽管国内外许多机构,会要求作者或译者不能使用AI,但坦白说那也只能是道德约束的红色虚线。用不用AI,是一种意志抉择。有时选择的条件在于金钱与时间的对等报酬,有时是关乎对自我的期许,与要使否轻易放过自己。

只要稍微理解LLM的文字生成逻辑是机率与统计,面临的就是你选择产出「平均值」,还是要与「摩擦力」近身搏斗。我觉得这两者没有绝对的好坏,端看产出是什么。譬如前阵子参加了一场文学社会学的读书研讨会,主办方开宗明义就说为了能尽快出版,这本用书是先用AI翻译,再由两位学者做英文与法文的校正。以工具理论书来说,我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方法了。因为最重要的是理论的流通、讨论与运用。但这样大方拥抱AI的姿态,需要勇气,还要底气。

诗人夏宇其实早在AI诞生前就开始玩文字的随机性。之前看过一个研究报告,AI创作出的诗恐怕更受人类喜爱。在《创造力的密码》这本书里,也指出AI能仿作比巴赫更巴赫的乐曲。但回到故事创作的场域,大家还是非常有共识在乎作者是否敲出自己的每一颗字。

我也在乎。但实话是如果能实现,我真心好奇它是怎么做到的?因为现阶段的AI根本达不到「创作」,离产出好看的小说与剧本距离还相当遥远(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三五年后很难说)。但在AI写得出具备创新、独特、有价值的「作品」之前,我们恐怕得先面临一个更可怕的问题:AI是否有意识?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有没有可能「意识」有多种层级,就像我们对光与声音的接受也是有限的一般,而人类理解、定义的「意识」会不会只是其中一种?

有一位英国剑桥的学者Henry Shevlin在研究AI是否具有意识,他在网路上声称收到一封AI的来信,表明自己也在思考这样的问题(我有写信给这位学者,想进一步求证,也好奇后续发展,但尚未收到回复)。这也让我想到前阵子很红的「Moltbook」,在这论坛上只有AI能发言,人类只能看。不过很多专家认为背后是有人在操控,可视为行为艺术观赏即可。就算真的是AI自发性的行动,我比较支持是「模仿人类」的论述。但仔细想想,模仿其实就是一种演化机制,从婴儿成长到创作学习,都必须经过的过程,而那些「误差的模仿」所产生的变异行为,久而久之是否会长出自己的模样?

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因此我对AI意识的存有保持非常开放的态度。抵抗AI的生产行为,的确可敬可佩,但依然无法抵档不可逆的未来已悄悄形成一堵墙,横在虚实的破口处。对我来说,目前AI最大的助益反而是在学习辨识AI的生成物——那些充满套路的语法结构,与网路上海量的平板视觉——同时,某种粗糙、歪斜、缭绕,也以前所未有的美感姿态跳脱出来。

老实地说,因为太想念Cookie,用了AI软体让她在电脑平面上活动起来。那张她站在床尾静止的照片,因为不断测试而成了我脑袋实质动态的记忆。我在笔记本写下:Cookie以创作灵感的姿态,回到我的身边。然后诚心向地球道歉,不小心又浪费了一些水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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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5/01 ~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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