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是个魔幻的存在。演员穿上戏服,就能化身角色;在布景跟声光效果的交织下,故事所诉说的世界在黑盒子里自然成立。而偶戏,让剧场更显得魔幻。明明是没有生命的戏偶,但在操偶师的巧手以及观众丰富的想像力底下,舞台上活灵活现的戏偶,与真人演出无异。
这就是偶戏的魔幻魅力。
那当留出空间让想像力迸发的偶戏,碰上同样充满联想力的图画故事书或绘本,会碰撞出什么火花?这一两年由飞人集社剧团(后简称飞人集社)改编作家吴明益同名作品的《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与无独有偶工作室剧团(后简称无独有偶)改编泰国绘本作家皮达(Preeda Punyachand)同名作品的《月亮找朋友》,都是将图像文学转化成偶戏作品的例子,而且台下同样有许多年纪小的观众,但飞人集社与无独有偶的呈现方式,却各有特色;这背后有什么样的创作发想与考量?或许从两团的艺术总监石佩玉与郑嘉音的分享里,可以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以光影创造魔幻,藉影像搭建真实
「收到改编《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的邀演时,很希望可以透过偶戏来呈现吴明益老师在小说的魔幻写实写作手法。」石佩玉说道,《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是从吴明益的小说《海风酒店》延伸出的图画故事书,既然原作者不是以「绘本」来定位,就代表相较于图片,《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里头的文字,依旧是推进故事的重要元素。甚至,创作源起的《海风酒店》,也是改编时的重要参照。
于是,《海风酒店》讲述人类破坏自然生态,将山林开垦成水泥厂,以及各种人性的交错,当然还有小说里头隐隐约约能辨识出的地点——花莲,成了《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舞台上搭出的样貌。
而回到前头所说的「魔幻写实」,石佩玉认为偶戏本身就能透过光影、戏偶等剧场元素营造出魔幻效果,但是怎么让这出戏剧有写实风格?是改编《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时的挑战。「我们决定剪接一些相关的新闻素材,包含民众的想法、水泥厂的样貌,还有土石流这些画面,放在故事的最后。」《海风酒店》里没有明说的部分,飞人集社用实际影像呈现在《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的演出中。2025年首演时,台下的孩子纷纷对影片发出惊呼:「这是真的吗?」从偶戏演出连接到电视新闻的报导,石佩玉心想,或许孩子们会开始意识到——原来前面看到的故事内容,其实在真实世界里也有发生。
至于魔幻的手法呈现,飞人集社选择运用「强光投影机」(overhead projector,又称OP投影机)营造出的光影变化,来推进故事中的许多情节。从主角小鸥一开始走进山里看到的大树、遇见的巨人身影,还有最后台风夜引发的山崩地裂,都是透过光影的流动来完成。
对石佩玉来说,在改编像《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这类已有图像的作品时,是否要延续原著当中的视觉表现,是创作者的解读与抉择;「这次飞人集社从文本里抓取出来的是刚刚说到的魔幻成分,所以决定以光影来立体化书中的画面。」石佩玉算了算,在《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的演出里光影占了2/3之多,飞人集社还替强光投影机的平台加装轮子,让投射出的光影可以跟著机器轮转、移动,更增添作品在视觉上的丰富度。
从戏偶设计到动作呈现,都是说故事的方式
不过无独有偶在改编《月亮找朋友》的选择上,就与《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有所不同。《月亮找朋友》是泰国绘本作家皮达的知名作品之一,书中主角月亮在旅途中遇见各式各样的动物,对于郑嘉音来说,故事里的诸多角色都给了偶戏很大的发挥空间。
「我想观众来看偶戏,也会希望看到满满的偶。」但郑嘉音强调,无独有偶并不想只是做出漂亮、好看的美丽戏偶,而是希望能在戏偶身上展现创意。例如总是趴在地上晒太阳、一副懒洋洋的鳄鱼戏偶,背部是由一块块布料拼接成棉被的样子,展现十足的慵懒个性;鸟妈妈戏偶的肚子则是做成鸟巢模样,让观众一眼就能感受到它想守护雏鸟的心情;至于河豚戏偶的主体,则是一把雨伞,随著伞面的开张闭合,模拟出河豚生气的样子。
另一方面,从绘本到偶戏演出,是静态化作动态的过程,自然也有戏剧表演可以发挥优势的地方。「毕竟图画是不会动的,所以像书中猫咪在生气的时候,可能只是脸部表情的变化;但是戏偶的表情是固定的,反而是可以利用猫咪突然伸出爪子想抓人的动作,来表达它的怒意。」郑嘉音接著又举出更多例子,例如不同动物戏偶的移动方式与节奏,可能透露出它现在是不想被打扰、或是想要跟人玩耍的情绪,「许多孩子都习惯使用3C产品,缺乏与别人互动的机会,我们希望能藉著《月亮找朋友》,让孩子学习感受和察觉他人的情绪。」
而郑嘉音口中的这些操作,都仰赖操偶师的存在,这次《月亮找朋友》里的操偶师,在台上扮演负责管理太阳和月亮的小天使,这是绘本里头没有的角色,却是与观众互动、连结故事的桥梁。「无独有偶会希望操偶师的存在不是理所当然的黑衣人,而是能融入故事当中,推动故事前进的角色。」郑嘉音认真说道,这是无独有偶的坚持。
虽然是给孩子看的,但大人也是目标观众
但无论创作者在改编图像文学时的选择是什么,偶戏跟图画故事书、绘本依旧有个相似的地方——是用相对少的语言和文字来说故事。
在每次推出的偶戏作品里,郑嘉音就希望尽量把演出中的语言降到最低,「我觉得偶戏蛮擅长借由道具的巧思、或是音乐与灯光的转变,在演出中创造画面上流动和变化。」比起一直用台词填满作品,郑嘉音更想借由偶戏启发孩子的观察力——这里的光线颜色变了!音乐换成另一首歌了!在舞台上的细微差异,都能引发孩子看戏时的好奇心。
石佩玉也有类似的心得,特别是以孩子作为受众时,她就会在创作时提醒自己「说少一点」,在演出里留出空间,孩子就会在看戏过程中不断想问「为什么?」而当这些疑惑产生时,陪伴在一旁的大人,就可以适时地引导孩子思考,这也是为什么在石佩玉的理解中,儿童剧和亲子剧是不同的剧种。
「常常提到偶戏,很多人都会觉得是给孩子看的,所以偶戏容易被直接分类成儿童剧,但我觉得儿童剧和亲子剧是有差别的。」起初做戏,石佩玉思考的是成人偶戏的创作,但想著要将偶戏推广给更多人、不该画地自限,于是飞人集社推出「小孩也可以看」系列。
从系列名称的命名就可以知道,「小孩也可以看」指的不是只给小孩看,而是在成人偶戏的脉络底下,不只大人看得懂,小孩也可以从作品里感受些什么。石佩玉认为,「儿童剧」以孩子为观众,题材多半带有教育目的,例如教孩子刷牙、提醒孩子不要随便跟著陌生人走,但这些内容对于大人来说,难免就显得无趣;所以在发展「小孩也可以看」系列的创作时,石佩玉是以「亲子剧」为出发,希望每部作品都能让大人、小孩有各自的收获。
无独有偶的「幼儿剧场」其实也是相似的发展脉络,虽然在售票网站上的建议年龄写著「3-7岁」,但终究是有大人带著孩子走进剧场看戏,这群成人观众自然也是作品想沟通的对象。「我们的戏不走说教路线,反而有许多童趣;希望家长在观赏过程当中,也能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找回曾经的赤子之心。」郑嘉音还说,如果看完戏回家,亲子之间能彼此讨论,那就更好了。「因为大人跟小孩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很鼓励亲子分享不同观点,而不是硬要把大人的视角套用在孩子身上。」
当然,无论是讲述人类对于自然的破坏,或是人际关系上的应对进退,《三只脚的食蟹獴与巨人》和《月亮找朋友》的故事内容,都是适合大朋友小朋友一同观赏的作品,无论有没有看过原著,去一趟剧场,一起替主角感到担心、一起跟著剧情开怀大笑,共享几十分钟的亲子时光,大概就是现场看演出最大的魅力吧。
石佩玉
2004年成立飞人集社剧团,现为飞人集社剧团团长兼任艺术总监,作品以空间和物件/戏偶为媒材,光影创作为其强项,曾获诚品戏剧节、皇冠艺术节、两厅院新点子剧展、法国世界偶戏节邀演,以及台新艺术奖提名。2010年创办「超亲密小戏节」,2025创办「ECHO偶计划」,亦曾以偶戏设计与沙丁庞客剧团、河床剧团、莎士比亚的妹妹们的剧团、台湾弦乐团、国家交响乐团(NSO)、国光剧团合作。
郑嘉音
现任无独有偶剧团艺术总监、台大戏剧系讲师。作品题材和形式多样,擅长以形体与物件营造诗意视觉,推动「偶」作为当代剧场的重要媒介。2019年Routledge“Woman and puppetry”收录为世界具代表性7位女性偶戏艺术家。作品多次入围台新艺术奖与传艺金曲奖,并受邀于国际艺术节演出。近年推动「利泽国际偶戏艺术村」创立,催生「国际偶戏职人学校」,是为台湾当代偶戏发展的开拓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