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剧场的语境里,提起戏剧系出身、学院派的导演,后头可能会跟著一长串精准的标签:例如文本隐喻、空间调度、以及各种有形无形的议题讨论。然而,当这群带著严谨戏剧训练的创作者,将目光投向充满随机性、极度诚实、的「儿童剧」现场,那又会变得如何呢?
本文是导演洪千涵与孙唯真的对谈。她们同样毕业于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戏剧系,在校期间从未修过任何一堂与儿童剧相关的课程,且不约而同地,两人对于对儿童剧的理解,最初仅仅定锚于自身的童年记忆,或是陪伴家族后辈的生命经验。然而,当她们真正跨入这个领域,各自谈起她们的创作,如《小路决定要去远方》、《我,有一个问题?》、《掰掰见习生》与《永远不要长大的地方》等作品时,彼此都更加确定,儿童剧并非只是儿童的游戏,且或许,其间饱含的信任连结、投入的程度,更靠近剧场的本质。
在对谈中,两位导演温柔地拆解了社会对儿童剧的刻板印象,一边创作也仿佛一边与童年的自己对话,于是选择在剧场里与孩子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面对台下那群尚未被理性符号框架、全然依赖感官的「野生」观众,创作者必须把规矩与调度隐藏在光影与走位之中,甚至必须勇敢地与孩子谈论离去、死亡与负面情绪。
有趣的是,这趟向儿童靠近的旅程,最终似乎反过来疗愈了被科班训练、与专业评论捆绑的导演自身。透过孩子的眼睛,重新凝视剧场发生的那一刻,找回「故事怎么讲最有趣」的初心。
洪千涵、孙唯真暑假推这档!
好剧童乐会-明日和合制作所《我,有一个问题?》2026彰化儿童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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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两位在就读北艺大时期,对于「儿童剧」的理解为何?学院有任何相关科系会接触到吗?或者是就学期间可曾因自主接触过?
孙:我从小开始,就会被大人带著去看儿童剧,所以看戏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不陌生,当时也不会特别区分剧种是否属于儿童。不过,的确念北艺大的时候,不会有所谓「儿童剧」的课程或训练。
倒是,因为我的妹妹生了一个女儿,我跟我的外甥女很好,经常会带著她去看戏,我是因为这样,才会在工作之外的时间也接触了更多儿童剧吧?比方说,千涵2020年第一版本的《小路决定要去远方》(后简称《小路》),我也有带著外甥女去看,当时她才4、5岁,到现在已经10岁了,可以感受她愈看愈懂。所以,即便念书期间没有这部分的训练,但是我与儿童剧的关系一直很靠近。
洪:就像唯真说的,我们系上完全没有相关课程。都是源自我们的生命经验比较多,例如我还记得,我妈妈小时候带我去看过的戏,是由黄春明的作品改编,在观看的时候我也不会思考这是否属于儿童剧。长大以后,就算真的看了儿艺节的一些作品,像是马戏、或者不大分类的剧种,对我来说也是不需要限制年龄层、是任谁都可以走进的作品。
孙:虽然说,我觉得作品并不真的需要限制年龄层,但是不同年龄层观看的心境,真的会很不一样。我带外甥去看《小路决定要去远方》的时候,我妹妹和妹夫差不多经历离婚协商的阶段,我也可以感觉得到这件事情对外甥女的影响,过去我们也是全家出动一起看戏,到后来我开始一个人带她看……这些改变放在孩子身上其实都很巨大。
不过,那时还发生了一件事:看完《小路》以后我带著外甥女去跟千涵打招呼,她身上还贴著戏里面的萤光贴纸——在戏中,那是「有魔法」的标记。千涵看著她的贴纸,就故意问说:「那是什么?」我的外甥女回答:「这表示我有魔法的意思。」那一刻,其实我非常感动。
洪:对,你说的这件事情我记得。
孙:我自己从事剧场创作,也担任舞台监督,关于创作或各种技术层面的营造我都能理解,但我还是认为,所谓的「戏剧」就是发生的「完全相信」的那一刻,在儿童剧身上又特别容易呈现出来。
洪:唯真也是《小路》的舞台监督,她当时提醒我很多事情。比方说,跟场上观众的用字对话上——通常看到一整组家庭过来看戏,我们通常会预设,就是爸爸妈妈带著孩子。不过,像是唯真说的,她跟外甥女也不是母女关系,又或像是此刻的我,即将成为一个母亲,也会更加意识到,直接以「爸爸妈妈」称呼所有陪伴在孩子旁边的大人,是有风险的。所以当时我们就有更多小心用词,采取更中性的称呼,像是「大观众小观众」。
Q:大人在看戏时往往依赖大量的符号解读与理性思维,但是,孩子更接近纯粹的感官动物。在排练场上,您如何检验自己的剧场语汇(如灯光、声音、物件)是否够「纯粹」?又或者,是否有意识地避免落入某种儿童剧的刻板印象中,因此提醒自己尽量避免使用?
洪:《小路决定要去远方》是我做的第一出儿童剧,当时北艺中心的伙伴就跟我说:「不要顾虑那么多啊,就想著:妳是要做给小时候的自己看。」这句话给我很大的提醒,我做导演工作的时候不必一直思考孩子喜欢什么,而是先照顾「小时候的自己」。这么一想,其实就能稍微放下一点刻板成见,例如某些限定的动作想像,或者是「特别的说话方式」,整体而言,我认为,这样的创作反而更加自由。
孙:对,「特别的说话方式」。我自己在导演的时候,千千万万会避免的就是那种拉高音调、放慢语速的说话方式,我非常害怕。对我来说,儿童剧跟一般剧种的差异在于讨论的主题,而非表现形式。
我想,在创作过程中我们不用给自己太多框架,因为孩子在看戏的时候都有各自的解读方式,剧场本是如此,我们会创造独属于个体、当下的记忆连结。那份连结不像是日常生活中,你塞一个手机或平板给孩子,很像一组「让他暂时安静」的标准答案,某个影音播完就结束了。剧场会经历探索、共振、发酵,而后各自长出自己的答案。
洪:我同意。所以,如果真要说我导演儿童剧是否有什么风格的话,回应一开始我说的「做给小时候的自己看」,我很著迷的地方,可能就是从黑盒子慢慢「长出来」的那个过程吧。今年7月要在彰化儿艺节重演的《我,有一个问题?》也是如此,那个作品是从全白的画布为基底,演员带著颜料上来,过程与意外之中泼洒出颜料,最后变成一张很漂亮的画。
《小路》也有类似这样的概念,从空台开始。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看著剧场在眼前被创建、发生,那好像是我童年最喜欢的玩法——记得小时候,我的舅舅、阿姨陪著我跟弟弟玩,某次我们将一堆广告纸黏在一起,最后在用黏好的巨无霸广告纸做成一艘巨大的纸船,我们4个人就跳进去假装划船。我好喜欢那些时刻。
后来在看《我,有一个问题?》,甚至自己也都觉得好爽喔,我也好想下去玩喔,把颜料抹在全身、疯狂在画布上撒野,连观看的小朋友嗨翻。那些以为不被允许的界线,在儿童剧身上好像都不成问题。最后,或许我们该担心的疑问只有——「我这样玩,家长会不会觉得我带坏小孩啊?」(笑)
孙:我顾虑的反而是:「我做这个戏,小朋友会不会变成笨蛋?」特别是长大后从事很多剧场工作,有时候陪外甥女去看戏,职业病的雷达都疯狂作响,注意旁边的景片要升没升、或者哪边又出包了……
洪:不过做儿童剧真的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对吧?记得第一次做《小路》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很在乎「平等」这件事,我不想要有人因为生活比较余裕所以有钱买第一排的票,希望小孩可以钻到海岸第一排看到演出的风景,因此更注重沉浸、游走式剧场的空间感。
可是,当时真的很多事情不知道,所以准备了很多道具跟小朋友互动,包括设计的道具有些塑胶小球,中间演出的时候一度有些失控,会有小孩会拿起球开始玩、丢演员,我要像是纠察队一样过去请大家不要这么做。这让我陷入矛盾,我明明希望创造一种自由的感受,却又处处限制他们的自由。
经过那次以后,我明白一件事:身为导演,要把规则藏在调度之中,故事情节、演员的台词走位、灯光设计都藏著我们的安排,这样一来,即便场上的孩子自由探索,看起来还是很优雅。
孙:同意。我因为经常跟千涵、唯尧导演合作,他们的作品经常跳脱镜框的限制,相对一般舞台的确会有更多技术考量点要顾及,不过长年下来也让我学到很多。所以我在2024年做《永远不要长大的地方》,当时在水源剧场演出,我就开始更勇敢地拆解那个空间。另一个原因也是,我觉得生命中的很多惊喜都是取决于我们的双眼捕捉到了什么,若是如此,我很希望一直打开大家眼前原本看不到的事物。又或是像2022年中山堂的《掰掰见习生》也是如此游走移动、与小朋友互动。
在这几次的过程中,我也分享一件事、回应千涵刚刚说的「把规则隐藏在调度之中」——不管是做戏还是日常相处,你只要比小朋友还要快安排下一步,他们一再困惑「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觉得你好酷。比方说,上一段故事还停留在A点,可是另外一边已经有演员或灯光暗示B点有事情正在发生,他们就会专注在你的规则上而无法分心。
Q:成人观众习惯在剧场中保持安静与礼貌,但孩子却是极度诚实、甚至充满随机性。在演出现场,台下孩子的反应,曾如何反过来启发了您?这有改变您对「剧场发生」的定义吗?
孙:做儿童剧让我重新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要忽视孩子给的挑战」。忽视任何讯号的结果,都有可能适得其反。在《掰掰见习生》里面,我们有设计一个树洞,让孩子走进去许愿,演员会躲在树洞中给予回应。那过程中就一定会遇到一些比较调皮的孩子,故意说一些「希望某某人死掉」这种不太正经的话。可是,演员如果忽略他装作没听到,他反而更想故意弄你,所以我们选择全部接住,只是提醒他:「你确定要这样许愿对吗?想清楚了齁?」其实,很多时候你不去否定,顺著他们想法流动,是能够重新建立起连结的。
洪:延续创作儿童剧里学到的东西,我想,「平等」仍然是我很在乎的主题。大人跟孩子应该可以没有阶级的,不是上对下的关系,就像我现在面对小朋友,也会蹲下来打招呼,而不是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一个很巨大的人,站在面前充满压迫感。
也一再的,仍是回到我童年对自己的认识——我相信小朋友其实理解很多事情,就像我10岁的时候也曾经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很大了,在那个年纪,大人常常以为我们不懂,可是我们其实都知道谁在讲谁的坏话、谁现在情绪不太对劲。当然,现在回看,也可以说当时的「懂得」是一种自以为,但剧场也能够成为一个接住这种「以为」的地方吧?比方说《小路》接住的就是童年所溢出来的负面情绪。怀抱这样的念头,我常常觉得做儿童剧的心境更放松自在。
孙:我也是!
洪:因为平常做戏要面对评论、面对专业观众,多少有压力。可是儿童剧可以把那些滤镜拿掉,变得轻盈许多,重新面对「新的观众群」,评价会被摆得稍微其次一些。
孙:的确如此。回顾《掰掰见习生》,这是一个讨论死亡的作品,当时的策展人也提出他的担忧,认为跟小朋友谈论死亡是可以的吗?但是我相信小朋友会有他们的理解,就像是,最心爱的玩具不见了,可能也是一种死亡啊。回到现实生活中,做这出戏的期间也恰好经历我父亲的离开,当时我外甥女年纪很小,我也想说她应该不知道什么叫做「阿公离开」了吧?不过,到告别式现场,你看著一个孩子不是嚎啕大哭、却是静静流著眼泪的样子,你就知道,她懂。
这加深我对《掰掰见习生》的信心,并且,完全同意千涵说的——我做儿童剧的时候,更加没有包袱,唯一考虑的就是「戏好不好看」,回归到这么纯粹的思考,其实非常难得。否则做剧场久了,每每导演总是担心手法、隐喻、甚至担心我的导演想法是否足够明确。但做儿童剧,这些顾虑都没有,好像真的非常纯粹地回到:「故事怎么讲最有趣」的本质。
洪:我曾经开玩笑说,北艺大导演组应该某一堂课要上「儿童剧专题」,这是纯粹的练习,否则做其他戏都想太多,我们常常会害怕形式上不够有趣,或者不够高级,害怕评论人会怎么样,可是做给儿童看,哇,那个眼睛就是最纯粹的展现。重点是,小朋友观众很诚实喔,灯暗的时候就开始七嘴八舌,听到他们分享:「好好笑」、「好好看喔」这种立刻爆出来的心得,很野生、很直白地就会进到你的耳朵。那些平常大人也不会说的观后感,小朋友无差别地讲。
孙:那个过程非常珍贵啊。这个世代的小朋友很习惯沉浸在短影音,愈来愈少让他们有机会去观察,可是剧场就是充满观察跟探索的地方,那些有趣的、无聊的,甚至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要发现快乐就自己去寻找,这也是我希望剧场能够提供给孩子的超能力。
洪:对,导演儿童剧的时候,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想要让他们知道,还有一些很酷的事,可以用很简单方式发生!
洪千涵
「明日和合制作所」核心创作者、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兼任讲师。创作关注重整调度观演关系,期许借由作品,透过不同感官经验、空间叙事,在「日常经验」与「主动生产」间著力,实验出更多可能。 导演作品《小路决定要去远方》入围第一届台北戏剧奖最佳戏剧奖、最佳导演奖。 重要作品:台北艺术节《Family Triangle:二生三,三生万物》、《祖母悖论》、《家庭浪漫》。
孙唯真
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主修导演、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硕士班毕业。于剧场多次担任舞台监督一职,同时也具备编导演能力。曾任进港浪制作之核心团员。导演的儿童作品为有勾勾手合作社儿童剧场《永远不要长大的地方》、童创基地《哈啰》、台北儿童艺术节《掰掰见习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