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出生开始,就有许多值得纪念的时刻——第一次翻身、懂得爬行,试著用手抓东西、摇摇晃晃地踏出第一步……但这些「第一次」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已经没有明显记忆。后来渐渐长大,走入不同人生阶段,有人结婚生子,为人父母之后,看著自己孩子经历许许多多的「第一次」,除了欣喜,也带来新的体悟。
特别是一群长期与身体工作的表演艺术家,从小接触舞蹈、熟悉肢体,而在有了孩子之后,又有机会重新反思人与身体之间的关系;甚至,因此成为创作的养分与提醒,长出新的可能。
光是看著手脚、或是放首歌跳个舞,就都是在跟身体相处
跟许多舞蹈家一样,左涵洁也是从小就开始学舞,一路从舞蹈科班跳进舞团,「其实我早就不记得我是不是真的爱跳舞、或是喜欢自己的身体?因为在科班教育底下,是很竞争的,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表现得很好。」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和身体相处,对左涵洁来说,是有目标性、是在追求成绩的;但在成为妈妈之后,看著宝宝试著想要做出一些动作,但身体肌肉还没发展成熟的那一面,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阶段有多么珍贵。
像是宝宝在成长过程中,如果大人对著他比数字1或2,他也会研究怎么比出同样的手势,「他会开始想著,要弯哪一个手指头,才能比出1,有时候他可能需要外力帮助,但看著宝宝专注的样子,就会感觉到身体很迷人。」或是某些时候,宝宝什么都不做,只是盯著自己的手脚看,这种单纯跟身体相处的时刻,都让左涵洁著迷。
后来女儿跟著左涵洁进排练场,渐渐也被某些表演情境给吸引,「当大人做慢速的移动,或是场上的音乐声量在一定范围内,对孩子来说都是舒服的。」从女儿身上累积出观察,加上当时没有适合年纪小的孩子进场观看的演出,左涵洁于是号召其他有小孩的剧场伙伴,一起发展「宝宝剧场」。
「一开始做宝宝剧场,的确是希望让更多孩子有机会可以接触身体的多样性,像我们这些受过训练的剧场爸妈,在家就可以玩出很多不同的身体变化来跟孩子互动,那其他家庭呢?他们会怎么玩身体?」所以带著这个好奇,2016年,両両制造聚团推出宝宝剧场首部作品《我们需要一朵花》,这10年来透过这系列的作品,让孩子一起上台,即便他们还无法明确意识到这是在与自己的身体相处,但光是藉著观看舞者的身体变化,引发孩子的回应,对涵洁来说,就是宝宝剧场的一大目的。
除了宝宝剧场,左涵洁也投入亲子工作坊的带领,在这个形式的分享中,她更乐见「亲子」可以互相欣赏与理解彼此的身体。「我们也会在工作坊提醒爸妈,无论透过什么艺术形式,哪怕只是简单放首自己喜欢的歌、跳跳舞,其实,都是很好的艺术养分。」左涵洁知道,工作坊里有些孩子年纪太小,很多时候的语言指令其实是说给大人听的,既然名为亲子工作坊,大人跟小孩自然都是她的沟通对象。
而多年宝宝剧场与亲子工作坊的经验,左涵洁的确发现,当孩子在年纪小的时候就有机会多认识身体,会带给他们一股安静和稳定的力量,「这就是一直以来舞蹈带给我的珍贵体会,因为每天都要花时间归零、做基础练习,久而久之,在面对世界的时候,自己可以感受到内在的强壮且稳定。」虽然到现在都还是觉得跳舞很累,但这些收获都是让左涵洁继续跳舞、分享跳舞的力量。
即使技巧不足,也别忘了舞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与左涵洁相似,林宜瑾也是在孩子出生之后,对于身体有了更多观察。「我的创作脉络一直都是好奇身体的原始动能,所以在小baby出生之后,看著他因为肚子饿要找奶喝,会在躺著的状态下开始歪嘴巴,想往侧边移动,就让我连结到『螺旋』这件事。」林宜瑾说,螺旋是一种非常有力道的动能,后来她做的许多身体发展,都是在玩螺旋的启动力。
几年前,因为排练场与住家在同一个空间里,林宜瑾渐渐发现自家孩子不单单是看著舞者排练,也会开始模仿舞者动作,「他们想要做出一样的身体,但做出来又不一样的时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启发。」从小学舞,再到做创作,林宜瑾总是追求身体技巧要达到一定境界,但看著孩子虽然动作做得不够漂亮,还是跳得那么开心的画面,她才意识到,即使没有什么技术,但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会让人感到触动的。
「我会回过头来问自己:『跳舞最重要的是什么?』」这是林宜瑾从孩子身上得到的提醒——当舞台上没有任何语言,只有纯然的身体舞动时,要一直去思考舞蹈怎么样才能引起观众共鸣,并打动人心。
带著向孩子学习的心得,林宜瑾同样投入与肢体相关的亲子工作坊。一方面想要观察孩子的身体可以怎么被引导、又能展现什么样的创造力;另一方面,她更想要面对家长,「有时候家长给的太多,反而限制孩子的发展,我常常在亲子工作坊里带著家长观察孩子、模仿孩子。」比起日常生活中是由大人告诉小孩该做些什么,林宜瑾在工作坊里交换两者的引导关系,希望大人可以切换到孩子的视角去看事情,孩子也能在带领爸妈的过程中,获得成就感与自信心,进而更愿意表达自己。
当然,孩子带来的影响,很多时候不是马上就能意识到的。这阵子在复排先前的舞作《吃土》,林宜瑾忽然发现,在作品第3段当中,近乎裸身的舞者从灰色的布底下钻出来、想要重生的姿态,其实就跟孩子初生时的生存欲望是有所连结的,「如果没有成为母亲的话,或许作品就不会这样发展!」再回头看《吃土》,原来当初想要在其中谈论生存和生育,是林宜瑾有了小孩之后,发自内在的灵感。
在表演艺术的既定规范下,尽可能的自由创造
那如果向小孩的学习,不只发生在排练场、工作坊,也发生在舞台上呢?像是陈彦斌Fangas Nayaw与董怡芬,就有几次和女儿Nikar一起演出的经验。
最初是在骉舞剧场的《混沌身响》里头,一家三口带来的即兴。虽然说是即兴,但夫妻俩其实给了当时才3岁的女儿简单指示——这个时候要跟著妈妈、这个时候要跟著爸爸,「光是这样的行动,Nikar就会有假装跑步、变慢、爬著走,或是踮著脚尖等动作。」陈彦斌Fangas Nayaw说,这些身体的移动和改变,都是Nikar自己创造出来的。
董怡芬则说,Nikar那时真的太小了,甚至没有意识到有观众的存在,可能只是觉得在和爸爸妈妈玩游戏,跟著大人的引导、彼此互动,或是你追我跑,但在观众眼里,这就是舞动。
又有一次全家同台,是受邀到多伦多夏日艺术节演出的《Three Dots》,那时Nikar已经5岁,既想让她知道爸爸妈妈都在舞台上做些什么、也想藉著这个机会一起讨论3个人之间的同与不同。「光是我跟彦斌之间就有不同的个性特质,然后各自影响了Nikar;那她怎么面对有著极大差异的父母?我们又怎么去接住她的反应?这件事很有趣。」《Three Dots》的演出,就是从董怡芬口中的有趣开始,让3个拥有共同时光经历的不同身体,一起在舞台上编织动作。
「虽然我们是Nikar的主要照顾者,但并不会要求她要成为我们期待的样子,那我们要留给她什么?当时在舞台上,其实就是在发展父母跟孩子互相学习的一个过程。」陈彦斌Fangas Nayaw从《Three Dots》这件作品延伸谈道,看著Nikar一天天长大,那些属于女儿自己的态度,或是当她做出不同选择的时候,都传递给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讯息;回到表演艺术上,陈彦斌Fangas Nayaw当然知道剧场有一定的限制,但在既有的规范下,是不是能像Nikar的行动那样——尽可能地自由?
而在和Nikar相处的时候,董怡芬会细腻观察女儿的个性,适时调整跟她说话的用词和态度,这不仅发生在母女之间,也是她与人应对进退的原则,「不论是在舞蹈教育,或是编舞时跟舞者工作,我也会尽量观察他们的本性,选择彼此都舒服的方式一起对话。」
或许,这就是孩子带给父母及大人的收获吧。不管是他们的肢体或心态,都是发自内心的表达;和孩子相处的时候,无需想太多,只要好好地打开心胸好好地去感受,就能想起那些曾经也是孩子时期的单纯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