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谈当代马戏,既有的论述常见马戏如何向舞蹈、剧场与视觉艺术靠拢,借此摆脱传统马戏以技巧展示为核心的表演模式。然而,近年更值得注意的,或许是一股反向流动:愈来愈多当代编舞家开始主动走向马戏,将马戏身体纳入创作语汇之中。
他们所寻找的并不是更惊险的动作或更强烈的视觉奇观,而是当代舞蹈在高度概念化与剧场化过程中逐渐稀缺的东西:真实存在的风险、肉身的重量、无法伪装的劳动,以及表演者彼此之间高度依存的信任关系。
在「舞蹈/马戏混种」(Dance-Circus Hybridity)的交错中,马戏不再只是填补舞蹈叙事的工具,特技本身即被赋予了编舞思维。当特技动作被「句法化」(syntacticalized),肉身抛接与堆叠便转化为一种「重力的诗学」——在对抗重力与向重力妥协之间,产生了极具舞蹈性的情感张力。
这种跨界的碰撞,促成了一种「编舞式马戏」(Choreographic Circus)的诞生,也让表演者长出了一种「跨学科身体」:既保有舞蹈的空间感知与身体质地,又承载著马戏的极限体能与功能性。
哈希德・乌兰登:在危险之中寻找集体的形状
现任夏佑宫( 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 )总监的哈希德.乌兰登( Rachid Ouramdane),成长于法国移民家庭,1990年代进入法国当代舞体系,创作长期围绕著战争、流亡、创伤记忆与个体生命经验展开。对他而言,马戏,特别是高空特技与集体抛接,吸引他的不是高难度的身体技术,而是一种「与危险、恐惧共存的极限心理状态」。他认为马戏演员彼此之间的扶持与联系,将生命托付给对方,也承担起这种沉重的责任。「我对马戏的兴趣正源自于这种群体精神:这种信任、承担风险以及相互投入,足以构成一出艺术创作。」
这样的思考体现在他与法国当代马戏团队 Compagnie XY 合作的《莫比斯环》(Möbius,2019)中。舞台上19位表演者的人体抛接与承重,在他的编排之下,如同候鸟迁徙般的大规模流动,个体的身体不断融入群体,再从群体中浮现,没有炫技式的奇观展示,取而代之的是集体生存的隐喻。到了《无涯之躯》(Corps extrêmes,2021),他更邀请高空走绳者纳森.保林(Nathan Paulin)与攀岩家安.雷伯.科切里尔(Ann Raber Cocheril)登台,结合多媒体地景与自传式叙事,将极限运动转化为一场关于恐惧与自由的思辨。
尤安.布乔亚:坠落瞬间的时间暂留
相较于乌兰登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协作,尤安・布乔亚 (Yoann Bourgeois )著迷的则是人与重力之间的关系。出身法国国家马戏艺术中心(CNAC)与昂热国立现代舞中心(CNDC)的他,始终拒绝将自己视为从马戏跨界到舞蹈的人,而是强调自己是「一位创作具有编舞性的马戏艺术家」(a circus artist whose work is choreographic)。布乔亚所有创作都来自马戏训练,他长期研究一个物理学现象:当物体被抛向空中,在抵达最高点与开始坠落之间,存在一个极短暂的悬浮瞬间。他将这个瞬间称为「悬置点」(Point of Suspension),并视其为所有创作的起点。
对布乔亚而言,马戏是一种让观众重新感知重力存在的艺术形式。无论是著名的阶梯、弹簧床或旋转平台装置,探讨的都不是技巧本身,而是让观众感知坠落、失衡与回复平衡,稍纵即逝的瞬间;重力,才是真正的编舞者。在《坠落者》(Celui qui tombe,2014)中,表演者在持续倾斜与旋转的平台上奔跑、跌倒、依靠与分离,仿佛一个微型社会,描摹一个群体在共存状态下,脆弱的凝聚力。而灵感来自希腊神话中的薛西弗斯的《历史的机制》(La mécanique de l'histoire,2017),表演者不断从高处跌落,跃起,却始终无法到达阶梯的顶端,循环往复,永无止尽,隐喻历史的重演。
奥雷利安.博瑞:当舞台变成一座物理实验室
与布乔亚同样出身法国马戏教育系统,同样将舞台装置视为主体,奥雷利安.博瑞(Aurélien Bory)专注于身体与空间协商的过程。拥有物理学、建筑声学背景,并在土鲁斯(Toulouse)的丽都马戏学校(École du Lido)接受训练的他,从不把舞台视为叙事空间,而是一个受到重力、重量与几何法则支配的物理系统。他曾指出,舞蹈主要处理的是身体与地板的关系,而马戏则让身体得以测试墙面、物件与空间的极限。人体、物件与空间同样重要,因为它们都受到相同物理法则的支配。
博瑞的作品经常位于舞蹈、马戏、视觉艺术与装置艺术的交界地带,甚至刻意保持无法被分类的状态。在成名作「空间三部曲」(La trilogie sur l’espace)的首部曲《B计划》(Plan B,2003)中,一面巨大的倾斜墙面成为整个作品的主角,表演者在近乎垂直的空间中奔跑、攀爬与坠落,创造出违反观看习惯的视觉经验。到了《无物》(Sans Objet,2009),他甚至将一台工业机械手臂搬上舞台,让人体与机械展开一场既合作又对抗、既控制且失控的寓言。对博瑞而言,马戏是一种透过身体探索空间的方式。他关心的不是表演者能做出什么动作,而是人在面对巨大空间结构时,如何重新理解自身的位置与尺度。
穆哈.莫苏奇:让街舞离开地球表面
法国嘻哈编舞家穆哈.莫苏奇(Mourad Merzouki)的创作轨迹,几乎可以被视为当代舞蹈与马戏融合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出生于里昂郊区的他,年少时最早接触的其实不是舞蹈,而是武术与马戏训练。直到15岁接触嘻哈文化后,才开始投入街舞创作。在莫苏奇眼中,嘻哈舞蹈不只是街头文化的展现,更是一种能够不断吸收其他身体语言的开放系统;而马戏则提供了街舞原本缺乏的垂直维度与空间想像。
有别于许多同世代创作者,莫苏奇的作品并未停留在地板技巧、Battle文化或街头语汇之中,而是不断尝试让身体突破地平线的限制。在《像素》(Pixel,2014)中,他将杂耍、马戏技巧与数位互动投影结合,让表演者穿梭于真实与虚拟的空间。代表作《垂直边界》(Vertikal,2018),莫苏奇与高空马戏团队合作,让舞者悬挂于数十公尺高的垂直墙面,在空中奔跑、翻转与停留。原本依赖地面反作用力的街舞,被迫重新寻找身体重心与节奏结构,也因此诞生出一种介于高空特技与嘻哈律动之间的全新语言。
亚历山大.凡托恩豪特:解剖力学的肉身机器
若说前述几位艺术家仍保留某种诗意与叙事性, 亚历山大.凡托恩豪特(Alexander Vantournhout)的作品则更接近冷静而精密的解剖学研究。毕业于比利时高等马戏艺术学院(ESAC)与表演艺术训练及研究所(P.A.R.T.S.) 的他,同时拥有马戏与当代舞的训练背景,然而,相较于谈论两者的融合,他更倾向将身体视为一个由骨骼、关节、肌肉与重量构成的力学系统。他曾表示,ESAC教会他完成不可能的事情,而 P.A.R.T.S. 则教会他理解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两者塑造了他独特的创作方法:不是从情感寻找动作,而是透过设定限制来迫使身体发明新的运动方式。
他的作品经常出现各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限制,迫使表演者重新发明移动方式。在《颈缚亚力山大》(Aneckxander,2015)中,他戴著巨大的颈圈与拳击鞋,以近乎赤裸的状态在舞台上爬行、倒立与扭曲,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件等待研究的物件。到了《螺丝》(Screws,2019),5位表演者透过特殊鞋具与彼此连结,持续测试身体承重与平衡的极限。作品几乎没有情节,也没有起伏高潮,观众看到的是重量如何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以及信任如何透过最细微的力学关系被建立。凡托恩豪特将马戏中的平衡原理转化成编舞结构,使身体本身成为一座不断运作的机械系统,也让观众重新感受到肉体最真实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