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畫特輯 Special | ARTalks

星空如此美麗,是因為人抬頭看

《封閉世界設定集:在全球封鎖下環島》錄像截圖。 (吳其育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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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在展覽「封閉世界的設定集」中,吳其育以情境規劃的角度展開研究,作品自歷史與小說描述的事件集合成一系列資料,透過亂數生成不同的封閉世界情境,開發出更多反烏托邦的想像,重新反思人類、環境及歷史之間動態關係。

封閉世界的設定集——吳其育個展

2021/5/8~2021/8/1  台北 立方計劃空間

以群居動物而言,人類自從用火、從採集狩獵發展到農牧專業,並且形成原始經濟以來,一直在干涉自然,從貿易發展出文明以後,更蓋出愈來愈大的建築或造型物,例如傳說中的亞特蘭提斯、巴比倫花園、羅得島巨大太陽神像、埃及金字塔、希臘衛城、巨大燈塔、地下城市、羅馬競技場、英格蘭巨石陣、復活島的摩艾像、人工運河、秦兵馬俑、萬里長城、教廷廣場、羅浮宮、紫禁城、火箭發射場……人類由燃燒柴火發展到機械動力,由高度爛熟的跨國貿易進入工業時代,由電進展到網路,也象徵對自然的剝削更劇。19世紀中期,英國的生物學者首度發現黑色的樺尺蠖蛾,一度以為是空氣汙染讓黑蛾變多,後來得經過150多年,才證實是白蛾比黑蛾顯眼,容易被鳥掠食,與人為因素沒有絕對關係。不過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文明對於自然的剝削比以往更嚴重,也是不爭事實。歐洲大陸從非洲抓走黑人,從美洲與亞洲帶走白銀、農作物與香料,並將自身免疫的疾病帶去中南美洲,三兩下就讓幾個古文明銷聲匿跡。20世紀後發生在美國與中亞的大規模農業計畫,都曾經造成沙塵蔽天的末日景象,前者被美國文學巨擘約翰.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寫成《人鼠之間》(Of Mice and Man,1937)、《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1939)兩部以經濟大恐慌時代為背景的小說,這兩部小說分別於1939年與1940年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並且得到媒體與觀眾一片好評。後者對於資產家與官僚對於地主小農的壓迫多有著墨,甚至被美國的進步左翼譽為「社會主義小說」,結果在斯大林統治下的蘇聯,卻因為主角喬德(Joad)家族再窮,都有自己的貨車可以長途跋涉至加州,而下令禁映電影。包括女性攝影大師桃樂西.蘭格(Dorothea Lange,1895-1965)在內的許多攝影師,在1930至1940年代配合聯邦政府南方農業調查計畫拍攝的一系列照片,也成為人類過度干涉自然的鐵證。如果不是中西部原始植被在機械化普及後的過度開發,沙塵暴不會把中部農民一直趕往太平洋岸的加州,蘭格也不會拍出那位30出頭,育有7子,以摘豌豆與捕獵餬口的移工母親(Migrant Mother,1936)。

擅長透過錄像探討歷史對政治、個人對集體關係的藝術家吳其育,此次在立方舊空間展區的個展「封閉世界的設定集」因應疫情對藝文展示空間的管制,而開設了線上展場,以現有的虛擬實境技術,讓觀者不用戴上專用裝置就能參觀展場。除了靠近陽台的那本書只能在現場翻閱,其他大部分的展出內容,都可在線上展場細看。白色調的平面展區依照「開放世界」與「封閉世界」的向度屬性,整理出史實、方志、傳說、創作、電影、小說的時間軸,中間列出了5起看似不相關的個別事件,又以幾張看似無關緊要的圖片連結整個展場。坐落於屏東縣車城鄉的土地公廟「福安宮」一角的「劉明燈碑」,記載的是同治丁卯(1867)年間,當年的「斯卡羅王國」領土,也就是恆春半島西側,發生美國擱淺商船逃生船員上陸被出草的事件,也就是所謂「羅妹號事件」,時任台灣總兵斐淩阿巴圖魯劉明燈(1838-1895)受清帝國委託,與美方代表在恆春郊外簽訂「南岬之盟」後,以為大勢已定,在路過車城揮毫完成的一則短歌。但事實上這次盟約並沒有被美方承認,清廷的一再推託,終於釀成1874年日本軍的第一次海外任務「牡丹社事件」;清廷割讓台灣給日本之後,台灣則成為農林業發展的重心。新竹李崠山「尖石Tapung古堡」銃眼的背後,則是明治末年到大正年間,新竹廳與桃園廳的軍警,以強勢火力逼迫北部泰雅族投降的腥風血雨。碉堡的鞏固保證了樟木的採伐,而推定從14世紀就已經存在的「巨樟神木」,也點出了樟木在台灣歷史上的重要性。吳以電腦建模重建了尖石Tapung古堡的平面,城牆呈現了有利於守備的稜線。觀者可以從圖片看出,台灣在安定之後,林業是經濟發展一大主軸,要等到日本時代才開始有計畫生產樟腦,事業發達到塑膠的市場占有率超越賽璐珞材料才告終。然而在樟木失去原本的價值之後,還是不斷被山老鼠採伐,以至於一些部落決定自行封山,表示樟樹以及原始林仍然具有一定的神聖性。聽過吳其育與陳璽安對小說家吳明益的提問,則可以進一步理解在開放世界與封閉世界盤根錯節間的各個事件與創作,以及那5個時間點提到的各種參照,由生態學的角度來看,其實存在著一種隱晦的關聯性。

《封閉╱開放世界年表》 (吳其育 提供)

另一面牆上的表格出自自線上展場無法翻閱的那本書,就是密西根大學資訊學院教授保羅.愛德華斯(Paul N. Edwards)的《封閉的世界》(The Closed World,1996)英文原版。表上列出開放世界(白)與封閉世界(黑)的關聯,舉出的文本卻是古希臘一體兩面的著作《伊利亞德》與《奧德賽》。前者是特洛伊的圍城狀態被打破之前,發生在城內的故事,到最後呈現出一場從封閉世界裡看到的特洛伊戰爭。後者是從特洛伊生還的奧德賽,如何在一個開放的世界漫遊10年,以及他周遭的世界。在詩人荷馬吟唱這些詩句的時候,以語言的力量強化了歷史的情境,而這些情境便是由各種故事的碎片組成。在看完白色調展區的平面展示架構表之後,便可以進入另一塊黑暗的展區。

有了剛才那些圖文符號的殘像,再進入播放影片的黑暗展區看《封閉世界設定集:在全球封鎖下環島》3部影片,線索更為清楚:封閉世界的族群,從過去以來就不斷修改歷史的詮釋角度,以建構他們認可的世界,於是有了「人類世」、「蓋婭理論」、「如果宇宙的歷史濃縮成一天,人類的文明就是最後的一秒」等等說法,講述人類文明的產出與廢棄如何改變生態,並且將深海生物體內發現的塑膠微粒,當作人類改變生態的有利證據。將地球這種巨大有機體比喻為大地母親,並且在海邊升起營火跳舞,在日出的時候發出歡呼,擁抱身邊的人。舉出各種異常現象,說災難只會愈來愈多,並提出一個烏托邦、香格里拉、淨土、樂園、超凡之境,成為共同的心靈寄託。將不明的現象與科學未接觸的領域歸類為神明,並且假定「人格神」與「自然神」幾種神格,在人面臨極端處境的時候,意識會突然冒出哲學與宗教觀念的衝突。相對於這些天堂這種不存在於人間的世界,一個黑暗的未來世界,尤其是與現實世界更多呼應的情境書寫,就像是先人以現實的痛苦建構地獄一樣,從幻想文學中分出「反烏托邦」、「政治小說」等類型,不同作品也可以從各自對於封閉或是開放的傾向,產生不同的屬性,而未必呈現黑白分明的樂觀與悲觀。源自封閉世界的伊利亞德,從開放世界歸來的奧迪賽。一方的探索,是另一方眼中的入侵。「一個世界的共生物種,是另一個世界的病毒。」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9/0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41期 / 2021年09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41期 / 2021年0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