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評論 Review | 戲劇

跨越劇場虛實的情緒勒索語錄

《暗黑珍妮》 ( 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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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在劇場與否,職場總在權力結構之中。然而健康的結構中,人與人即便偶有磨合還是能找到平衡點。「情緒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以下簡稱情勒)(註1)則是一種失衡。許多人所熟知的情緒勒索來自家庭,若是在現實生活其他情景遇上情勒的話語控制,往往不是無力抵抗,而是被勒索了卻渾然不知。受勒索者其實有3種共通的感覺——恐懼、責任、罪惡感,在這樣負面的壟罩之下,會使人困惑、孤獨並壓抑自我,於是不斷上演被勒索的循環。本文將提出劇場作品與表演藝術職場中的情勒話語案例,供讀者趨吉避凶。

瑪莉詠.席耶菲《暗黑珍妮》

2021/10/14 20:30 OPENTIX Live

「情勒」之王:劇場與評論文獻回顧

劇場觀眾對莎劇三大家庭情勒之王——《Coriolanus》中的母親Volumnia、《King Lear》中的父親李爾王、《Macbeth》中的妻子馬克白夫人已經耳孰能詳,或許也注意到台灣劇場近年討論情勒的作品也同樣介於家庭成員間為多,情侶或職場之間則少。相較來說,伊莉莎白時代的社會氛圍和政治環境中的「日常互動」幾乎不是自然發生而是精心製作的,請求更是以儀式進行的,於是,情勒往往能透過「請求儀式」(supplication)達成。在勒索者低姿態的請求中,最細微的語氣或重點變化即可在黃金盛世對受迫者施加意想不到的壓力和約束力。2000年以降,台灣作品若包含情勒,通常以它作為劇情的解答,解答人物的心理動機與行動是受情勒而固著,受迫者嘗試突破但往往未果,使觀眾同理受勒索的共通感覺:對勒索者恐懼,認為對方不順心是自己該負的責任,並對這段關係懷有罪惡感。

在台灣評論文獻中,以親執輩勒索子女輩的作品例如海籽劇團《Oh! Hero》(2020)的母女、台南人劇團《Re/turn》(2018重演版)的母女、故事工廠《明晚,空中見》(2019)的母女、正明龍歌劇團《犀望》(2021)的母子和四把椅子劇團《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2017)的母子。非常遺憾地,上述劇情中勒索者都是母親,少有父親,並且多為社會地位受限、難以實現自我而生氣叨念的母親。這或許是因為自虐型和悲情型勒索者較易辨識。《Oh! Hero》的母女互動其實可見施暴型勒索,他們上演了情勒不斷循環的6大特徵,「母親要求、女兒抵抗、母親施加壓力、母親以女兒不樂見的結果威脅、女兒順從、母親得逞後又重演要求」,(註2)這個循環從上半場言語暴力威脅一路進展到下半場肢體暴力威脅。若觀察《Coriolanus》中的母子,可見情勒的動機不僅有憤怒或恨,也可能是自戀或自保;勒索的方式不僅有碎念,劇場史和電影史上有的Volumnia以謙卑但訴諸大義的高雅姿態長篇大論,有的以柔情卻令人不安的肢體接觸來逼人就範,展現了不同類型的施暴。

罕見地,2019年未指稱共作場《無╱法╱對╱白》探索了孩子勒索家長的劇情,不過,在此勒索者依然是女性。劇中,因戒嚴時期補償條例的頒布,深信父親受迫害的女兒希望申請補償而對父親展開情勒。此劇可以看見勒索者慣用的手法:賦予責任感和造成罪惡感。女兒的勒索訴諸父親因缺席未負的責任,並脅迫父親對他當年實為共產黨員的罪惡感。

即使台灣職場情勒已屬社會的普遍現象,討論職場情勒的作品卻微乎其微。2021年演出的《請問,有沒有便當?》為少數中的案例。簡韋樵在評論該劇時提及表演藝術產業的勞動特性,「在這樣如此依賴人脈,又不能得罪『前輩』的圈子裡;每一次的生產背後,關係不平等的壓力與『共體時艱』的情緒勒索無所不在。」(註3)為什麼搏感情的劇場很難「明算帳」呢?

李銘宸則於專欄文章中提過同屬血汗勞動的視覺藝術產業如何共事,「通常都是以藝術家為主啊,誰適合就做,不適合就換掉,大家都是來成就所謂的作品,但這就是很明確的工作,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似乎,視覺藝術至少已形成在商言商的秩序,將「專業」定義為勞動與社交一碼歸一碼。然而劇場卻相反,「但劇場好像很在乎人,很強調人的組成,但很多時候反而變得互相吃豆腐,或者不顧人情就事論事反而變得不太專業。」(註4)

為探究如此現象,《請問,有沒有便當?》作為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是臺北市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刻意公開談論人情壓力與剝削結構的嘗試,以使更多劇場工作者明白藝文工作者也是勞動者並擁有勞權。另一方面,除演出外,匿名的「黑特劇場」也曾以正能量共同愛護勞動者的身心健康;黑特網民數度發文呼籲職場新鮮人當心雇主各式不合理要求,甚至提供「徵音樂劇大陸巡演」等求才關鍵字使知情板友避開情勒職場。

《暗黑珍妮》 (國家兩廳院 提供)

辨識經典情勒台詞

情緒勒索關係中,被勒索方對話語控制時常渾然不知,只察覺自己在關係中提心吊膽,氣力下降,有時彷彿人生被拆成兩種面向,沒遇上勒索者的那一面自信亮麗甚至卓越非凡,遇上勒索者的那一面卻是灰頭土臉地委曲求全。企圖改善扭曲關係的行動腳本,第一步是停下來。暫停占據心思的所有事務,讀讀以下經典情勒台詞,試著辨識那些對你意義重大的人是否多次這樣說話?情緒勒索者往往散發相似的特質可辨識,依行為模式,勒索者可分為4種類型:施暴型、自虐型、悲情型和欲擒故縱型。(註5)

1、施暴型勒索者

如《Macbeth》第一幕第七景可看出情勒三套路,馬克白夫人先嘲笑丈夫馬克白失去了決心以貶低對方“Was the hope drunk wherein you dress’d yourself”(難道你把自己沉浸在裡面的希望,不是醉後的妄想嗎?),接著以質問對方害怕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並加碼對方如果不去謀殺就顯然是不再愛她“From this time. Such I account thy love.”(從這一刻起,我要把你的愛情看作同樣靠不住的東西。)。緊接著假借馬克白對於陽剛特質的想像與認同,要求丈夫照夫人計畫做。“When you durst do it, then you were a man.”(要是你敢做你所不能做的事,那才更是一個男子漢。)

而《請問,有沒有便當?》則出現下列台詞「劇場就是這樣」、「應該為了劇場這個夢想犧牲奉獻」、「演員不能過得太好」。(註6)「職場中的施暴情勒也可能出現「你會毀了這個團隊╱演出╱專案」、「這件事你得靠我才會成」、「簽約那是商業劇場在做的事情」等都透露了勒索者的本意,自我膨脹到以為:我就是劇場,劇場就是我。他的潛台詞是:你不照我說的,我就讓你日子難過!

2、自虐型勒索者

自虐型勒索者的特長是硬把「施與受」訂下新的界限,總是強調自己的犧牲以及被勒索方的責任。他們常常一邊說「沒關係,不用理我」但把自己搞得一團糟等別人去救他,而終極的勒索是威脅自殺。

職場中的自虐情勒則可能會出現下列台詞「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對你不好嗎?」、「你怎麼不幫忙」「、這件事沒有你就辦不到」、「我真不敢相信你這麼自私」、「為什麼你要這樣傷我?」、「劇場不賺錢我也沒拿幾個錢」等。以上都透露了勒索者的本意,緊黏著受迫者,強索照顧以獲得好處。他的潛台詞就是:你這樣做讓我心裡很受傷,我好可憐。

3、悲情型勒索者

悲情勒索可分兩種手段,一冷戰,一熱戰,起因都是不順他意。冷戰常會加上鬱鬱寡歡,使用沉默不語逼對方擠出想聽的答案。熱戰往往訴諸情勢,以大悲情超越個人的小悲情。如《Coriolanus》中兩次明顯的親子情勒發生於於第三幕第二景和第五幕第三景。(註7)利用羅馬與榮耀的大悲情,結合母親給予孩子生命的優勢地位,母親Volumnia以請求儀式勸說“Trust to't, thou shalt not—on thy mother's womb,”(毋寧讓你踐踏你的生身的親娘的軀體。),並結合自虐型勒索,見對方不服就下跪“Down, ladies; let us shame him with our knees.”(跪下來,太太們;我們跪下來使他慚愧。)。最後服從母親的好兒子Coriolanus被敵國在戰爭中殺害,可以推論扮演悲情的Volumnia可能不甚在乎失去榮耀的兒子,犧牲對方生命保全自己。

職場中的悲情情勒則可能會出現下列台詞「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你自己想想。」、「你幹嘛小題大作」、「做劇場是為了錢嗎?」、「劇場營收很少,共體時艱」。以上都透露了勒索者的本意,要你退讓,他的潛台詞是:你不讓步就是自私、貪婪、沒良心!

4、欲擒故縱型勒索者

如《King Lear》的親子情勒發生在最開始的第一幕第一景,李爾王利用龐大資產換取女兒們對父親的愛慕之情及經濟依賴,但從不保證女兒們會獲得什麼。李爾王先提及國家利益與小女兒的未婚狀態,並接著質問“Tell me, my daughters/ Which of you shall we say doth love us most?”(告訴我,你們中間哪一個人最愛我?)(註8),讓小女兒Cordelia的自我一度陷入混亂,她說不會像姊姊們一樣結婚,並困惑到以為她該回應父親獨占的愛,以為那是應盡的責任。但後來李爾王以剝奪嫁妝與驅逐來懲罰她,欲擒故縱的行為難以預料。

職場中的欲擒故縱情勒則可能會出現下列台詞「基於道義,你應該……」、「你為什麼要這麼固執這麼倔強?」、「你只要……我就給你某個職務」、「虧我還為你準備了物品╱職位,想不到你會這樣對我」。以上都透露了勒索者的本意,要占你便宜,他的潛台詞就是:你幫我我才會愛你。

《無/法/對/白》 (王一樵 攝)

Assertiveness Training自我肯定訓練

若發覺上述4種情勒者竟在身邊,並不代表這段關係已經失敗,而是需要更誠實地面對情勒關係,改正造成自身痛苦的行為模式,讓自我回復自信,讓彼此關係回歸到更穩固的基礎。「一個巴掌拍不響」不幸地表達了此類關係的養成過程,若受迫的你曾經歷以下想法,很可能你也是「情勒寶貝訓練大師」。理性冷靜溫和的人容易吸引情勒者,因為他們在高壓下也能勉強自己表現正常,不易被周遭發現受害;不喜歡衝突的人以為「只要我態度平靜就不會惹對方生氣了」,卻會助長情勒者毫無理由地耍賴或發火的能耐;被情勒者遷怒時,若是發揮濫好人精神去憐憫對方而自責「都是因為我才讓對方承受這些痛苦」正是提油救火;辯解時覺得「你不贊同我,一定是我哪裡不好」的人容易屈服;如果對方說「你反應過度了」證實了對方太過分,反而,率直的自我主張才是此時該做的事。

囊括以上各種委屈的受迫者代表可舉2021年線上演出《暗黑珍妮》的女兒,在情勒中盡可能不顯露自我的青少女,卻引爆全面失控口不擇言地發洩長期被父母情勒的壓力,而無論是她在Instagram的自我主張或現實生活中的自我主張,都欠缺「assertive behavior」。「Assertiveness」是種自我肯定的自信,在尊重他人的同時能清楚率直地主張自己的需求、處境和社交界線,能夠合宜地請求他人也能夠合宜地拒絕他人。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尋求「Assertiveness Training自我肯定訓練」,透過行動腳本練習如何與勒索者談話,以調整出專注自然的眼神和姿勢,適當的手勢和距離以及堅定流利的語調。綜上所述,透過作品及職場語錄,從辨識情緒勒索到檢視勒索行為模式,從誠實面對關係到肯定自我,希望人人都能身處不被情勒也不情勒別人的健康社交空間。

註:

  1. Susan Forward、Donna Frazier著,杜玉蓉譯:《情緒勒索:遇到利用恐懼、責任與罪惡感控制你的人該怎麼辦》(台北:究竟,2017年)。
  2. 同註1,頁48。
  3. 簡韋樵:〈這是一場革命的預演,或終將是失敗的重演?《請問,有沒有便當?》〉,表演藝術評論台。
  4. 李銘宸:〈#有導演不控制的嗎?(上)〉,《PAR表演藝術》第330 期(2020年6月),頁11。
  5. 同註1,頁68。
  6. 戴宇恆:〈夢想與麵包,你選哪一道?《請問,有沒有便當?》〉,表演藝術評論台。
  7. 羅馬共和國的昔日英雄Martius Coriolanus正在背叛羅馬,他的母親Volumnia以聽似謙卑的口吻懇求兒子退兵不要攻打羅馬,但已投靠敵人的Coriolanus卻會因此兩面不是人。
  8. 以上台詞翻譯,《Macbeth》與《King Lear》採用朱生豪譯本,《Coriolanus》採用梁實秋譯本。
《無/法/對/白》 (王一樵 攝)
《請問,有沒有便當?》 (臺北市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 提供)
《請問,有沒有便當?》 (臺北市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11/0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42期 / 2021年11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42期 / 2021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