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人稱表演域《咱兜lán tau》
2025/12/13 19:30
高雄 駁二正港小劇場
第四人稱表演域自2023年起,啟動了「kóng台語puann世界-世界經典x本土語文」(講台語搬演世界)計畫;先以法國作品為起點,繼2023年的《大疫Un-i̍k》(靈感為卡謬的《鼠疫》),2024年的《暗島àm-tó》(靈感為莫迪亞諾的《暗店街》),2025年為計畫三部曲的最終回;順著「世界—國家—家庭」的脈絡下來,編導謝孟璁選擇了費洛里安.齊勒(Florian Zeller)的「家庭三部曲」(包含《母親》、《父親》、《兒子》3個獨立的劇本)作為《咱兜lán tau》的靈感來源。
上述作品皆標榜以經典為「靈感」來二度創作,故而《暗島àm-tó》可以直接加入美麗島事件成為雙線故事的另一主軸;而《咱兜lán tau》更直接將原著3個劇本合而為一,幾乎構成了一個新的創作。嚴格來說,本劇僅以《兒子》中因父母離異、主角出現憂鬱症的劇情為主軸,《母親》只提取了無法面對中年人生的惶亂與酗酒行為,《父親》只提取了失智的症狀。由於觀看本劇及原著時,不論在人物形象或對話氛圍上,產生的連結可說微乎其微;筆者以為,「世界經典x本土語文」計畫中引介經典的目標效果並不顯著。
若純以故事在地化而言,則本劇的轉譯十分成功,劇情縝密結合了每位家庭成員的心靈創傷,彼此撕裂與舔舐傷口,構成台味十足卻不膚淺的通俗劇。演出時有A、B兩組完全不同的演員陣容,筆者觀賞的是由葉子彥飾演祖父這一組。葉子彥本是專業演員,亦身兼本劇表演指導,整齣戲可以說全由他撐起。隨著劇情推進,祖父的帕金森氏症愈加嚴重,手抖情況也愈加明顯,若非極強的身體控制力,不可能維持得住頻率備增的顫動。失禁那場戲更展現無實物表演的功力,觀眾並無見到褲子溼透,但祖父一怔,接著慌亂羞愧、不敢置信的舉措,不言而喻,看得令人揪心。劇中透過祖父之口希望家人理解失智的痛:「我揣袂著(找不到)家己,嘛揣袂著恁。」懊惱且自憐,引人不捨。而劇尾向女兒道歉時,發自肺腑沉痛的一聲聲「失禮 (sit-lé) !」更直擊人心,逼出觀眾淚水。
第四人稱表演域是以教師為核心的劇團,鼓勵素人參與,分兩組演出應是想提供更多演員上台機會,但也導致水準參差。本場次飾演母親(即祖父女兒)的陳曉嵐,苦情有餘,細微的感情層次則不足。其實「母親」應是連接失智長輩與憂鬱晚輩兩條故事線的關鍵角色,若掌握得當,應可與「祖父」爭輝。此外,「兒子」(何晉宇飾)、「另一個兒子」(陳德鴻飾,祖父之子)需由年輕演員飾演,演技稚嫩還可理解成劇中人物的本色;造成干擾的反而是太過生硬的台語,讓人出戲。此亦可以反省「世界經典x本土語文」計畫中另一目標——「以台語作為語言橋梁」的根基是否紮實?
改編的亮點是設計了祖父記憶中年輕女兒的形象在屋內飄蕩,既製造懸疑感,亦顯現祖父記憶混亂的狀態,與其對往日時光的眷戀。但安排了「另一個兒子」與「兒子」的處境呼應且對照,卻使得過度巧合的命運出現重覆性;尤其兩個兒子皆自殺未遂,不僅失去原著中兒子之死帶給父母的震驚與悔恨,更像在消費「死亡」,使其淪為服務劇情的工具。
結尾回歸中式大團圓的傳統,雖頗具溫情療癒,但也充滿理想化的斧鑿痕跡,試想:頹廢許久的兒子為何能振作起來,只因意識到要扛起照顧外公的責任?生活空洞鬱悶的中年母親真能重拾年少時的戲劇興趣?細思祖父除了對子女太過嚴格,為人夫、為人父並無失格之處,懇求女兒原諒是否太卑微?劇末眾人和睦融洽的描繪稍嫌拖沓,削弱了最高潮時勇敢面對自我與家人的劇情張力,實為可惜。
編按:大標的華語意為「裂開的傷口難道無法癒合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