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現代戲劇先鋒——諾瓦里納(Valère Novarina)於2026年1月16日辭世,享年83歲。這位獨樹一格的導演暨劇作家透過實驗性的手法,顛覆以情節、角色為主的文本創作,將書寫的文字幻化為五顏六色的筆觸,甚至是抑揚頓挫的音樂,被譽為文字魔術師、語言的革命家。他的離去雖然是法國劇場界的損失,但他留下的豐饒遺產,將持續在當代劇場抵抗語言貧乏的浪潮中,發出強而有力的回響。
話語流動的盛宴
創作能量豐沛的諾瓦里納共累計了50多部劇作及理論,可說是法國現代舞台上最激進的創作者之一。對他來說,文字並非傳遞訊息的媒介,而是驅動生命的燃料。不同於荒謬劇場常見的語言匱乏與失效,諾瓦里納企圖用書寫創造出一種充滿流動性及飽滿能量的「話語劇場」(théâtre de paroles)。他將作曲的概念融入劇本創作中,在字裡行間探索迸發旋律、營造幾何運動的可能。他的劇作沒有複雜的舞台指示,更摒棄了傳統的因果邏輯,反而運用精簡的空間,讓文字脫離符號,化身為主要的角色,它們可以行走、跌倒、跳舞與呼喊,宛如一場歡騰又熱鬧的原始慶典。在這種融合理性與感性的實驗場之中,觀眾必須用全新的感知面對熟悉的語言,徹底翻轉聆聽和觀看的方式。
空間與文本的幾何
然而,這種打破陳規的前衛創作並非一路順遂。承繼著建築師父親與演員母親的血脈,諾瓦里納從小就習慣將語言視為量體,用摺紙打破平面空間,並用圖表和繪畫表達思路的不同層次。就讀大學期間,他開始嘗試劇本創作,但長達10多年,沒有人敢搬演這種看似斷簡殘編的案頭劇。的確,諾瓦里納的文本超越了一般人對劇場的概念,《生命戲劇》(Le Drame de la vie,1986)劇中共有2587個角色,他們毫無邏輯地在舞台上進出、出生、死亡又復活。當亞維儂藝術節決定搬演這部實驗之作,唯有諾瓦里納才能擔任導演,具現他瘋狂又奇幻的想像。自此,諾瓦里納被視為法國實驗戲劇的先鋒,數度受到藝術節的邀約,逐漸以幽默、荒誕的風格獲得好評,2006年,他的劇本更成為法蘭西劇院的定目劇。
親民的喜劇風格
事實上,諾瓦里納的劇作並不晦澀難懂,反而像是老少咸宜的馬戲團作品。他以日常生活的隻字片語為靈感,並以遊戲感十足的滑稽筆觸,展現語言的變奏,突顯出純粹、有趣的人性。對他來說,這種無法被定義的文本動搖了一般人的既定認知,讓他們感到害怕,但他不認為創作需要迎合某種特殊風格,必須用重複、飽和、催眠般的形式,讓人遠離理性的束縛,重啟感官的運作。
共感呼吸的在場性
對諾瓦里納而言,表演是連結抽象文字與觀眾感知的關鍵。他認為演員的任務並不是在表達或演繹,而是如何讓肉身與語言藉由呼吸融合為一。身為導演,他幾乎鮮少給予指令,反而試著帶領演員解脫詮釋的枷鎖,傾聽內在的聲音,尋找開口說話的動能。他認為,言語深藏於我們的體內,是我們實質的精神載體,布滿了各種肌理、組織、質感與音域。唯有透過這種材質般的想像,才能形塑語言的肉身,彰顯觀演共處當下的可能。
無論是具體的肉身或無形的精神,諾瓦里納透過劇場創作探尋一股生命持續滾動的力量,用幽默的詩意抵抗意義的貧乏、思想的僵化、呼吸的停滯。儘管死亡的陰影貫穿了他所有劇作,但他始終從語言之中找到重啟動力的機會,從桎梏的情境中解放想像的自由,正如他所寫的:「死亡不過是一場嘉年華(carnaval):向親愛的(Cara)道聲再會(Vale),一聲暫時的告別。」(註)對於這位窮極一生鼓動生命能量的創作者,這或許是他在人生謝幕時留給世人最深刻的安慰。
註:諾瓦里納玩文字遊戲,將Carnaval 拆解為拉丁語詞 Cara(親愛的)與 Vale(告別)。(Valère Novarina, Le vrai sang, Paris, P.O.L., 2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