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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純(李志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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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純 以音符反思社會 將「台灣」織入樂章

【絲弦情 LXXI、LXXII】波蘭NeoQuartet 與小巨人絲竹樂團

2026/3/5  19:30

台北 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在當代國際音樂的浩瀚星河中,有一種聲音,既帶著西方管絃樂的壯闊繁複,又深藏著東方島嶼的溫婉與韌性。當英國權威《留聲機》(Gramophone)雜誌盛讚她「探索多種另類的織度和不尋常的技巧,為最引人注目的作品」、當美國《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形容她的音樂「讓人大開眼界,恰當且復雜,卻又讓人著迷」時,來自高雄的作曲家李志純,早已用她的音符在世界舞台上刻下了無法抹滅的印記。她是台灣首位、全球第4位榮獲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BSO)委託創作的亞裔作曲家,更是波蘭新藝術—合成藝術節(NeoArte Syntezator Sztuki Festival)首位受邀常駐並舉辦專場音樂會的亞洲作曲家。然而,褪去這些國際大獎與耀眼頭銜的光環,李志純的音樂靈魂,其實始終扎根於那座她日夜思念的島嶼——台灣。

破曉前的琴聲:從叛逆少女到堅定的追夢者

李志純的音樂之路,並非始於安逸的溫室,而是充滿了對聲響的極致渴望與近乎瘋狂的執著。時光倒轉回她在專科時期的歲月,那時的她就讀於台南家專(台南應用科技大學的前身),是一個令老師又愛又頭痛的叛逆女孩。當剛從維也納留學歸國的黃燕忠老師在台上教授古典和聲學時,底下的李志純總喜歡拿著放大鏡挑毛病,甚至在課後追著老師問哪裡有平行錯誤的問題。然而,正是這位寬容的恩師,看見了她骨子裡的音樂天賦,不僅沒有責罵,反而給予她更多的功課,一步步為她打下了深厚且紮實的傳統和聲底子。

回憶起那段青春歲月,李志純的眼中總閃爍著光芒。她笑著訴說當年為了爭取練琴時間,這群住校的女孩過著宛如軍隊般嚴格的生活,總在清晨6點不到,就熟練地找出音樂系館哪一扇窗戶沒有上鎖,爬窗進去搶琴房,一天苦練6個小時也不喊累。更有趣的是,她當時的主修竟然是電子琴。這項在古典音樂圈看似非主流的樂器,卻成為了她日後掌握複雜交響語言的秘密武器,電子琴豐富的音色庫與系統,讓她在年少時便不知不覺地訓練了對管絃樂配器法的敏銳度,成為她日後駕馭龐大交響樂團的基石。

當作曲家温隆信老師來到學校任教,她陰錯陽差地成為了填補名額的第3位作曲門徒,卻從此深陷於魏本(Anton Webern)、布列茲(Pierre Boulez)等現代主義大師的魅力中無法自拔。面對這條註定艱辛的道路,她的父母曾憂心忡忡地警告她,「走上作曲這條路可能會像巴赫一樣,直到死後一百年才會被世人知曉,或到死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誰」的窘境。但年輕的李志純卻是無比堅定,對她而言,心既然已經定了,那就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這份純粹的執念,讓她一路挺過了為趕寫作品而胃潰瘍住院的痛苦,更讓她日後前往密西根大學取得作曲音樂藝術博士學位,走向了更廣闊的國際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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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國的情懷:在名字裡埋下根,叩問「我是誰」

在海外漂泊、教學與創作的日子裡,李志純無數次面臨著身分認同的叩問。在攻讀碩士學位時,她深刻意識到,台灣的音樂學生都接受了非常良好的西方音樂教育,在技術與學習能力上,絕對不亞於外國學生,「你們會的我們都會」。然而,這份自信也伴隨著一絲迷惘:如果她身為一個台灣人,卻只是一味地寫出和西方作曲家一模一樣的東西,那麼她就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她曾直言不諱地反思,若只是盲目複製西方語彙,那她還不如幫自己取個洋名,直接當個外國人算了。

這種強烈念頭,促使她開始叩問「我到底是誰」這個核心議題,並成為她藝術生命的重要起點。她不願在西方音樂的洪流中失去自我,於是決定在創作中尋找並注入台灣的根基。例如曾她在譜寫給長笛家的獨奏作品中,特別融入了一首歌詞含有「我是誰」意涵的阿美族兒歌,藉由音符的流轉,探討並傳達那份深藏於心的身分認同議題。這份覺醒,讓她深刻體認到家國與個人的緊密連結。

這份情懷,也直接影響了她對自我正名的堅持。她聽從同為作曲家的先生建議,將台語發音也納入其中,堅持在國際上使用完整的羅馬拼音全名「Chihchun Chi-sun Lee」。她絕對不允許別人在她的名字中間隨意加上破折號或縮寫,因為那代表著她的根。她希望帶著這個完整的名字走到世界各地時,大家能清楚辨認出她是一位「來自台灣的作曲家」,以此建立最堅定且不可磨滅的自我認同。

這份深沉的家國情懷,在她2019年與波士頓交響樂團(BSO)的歷史性合作中綻放得淋漓盡致。當這份委託創作到來時,她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寫一首關於台灣的作品。於是,名為《福爾摩沙三聯畫》(Formosan Triptych)的交響樂誕生了。在創作前,她投入了長達數個月的田野調查與研究,將台灣三大族群的靈魂揉合進音符中:代表原住民的複音音樂、代表客家精神的美濃山歌與八音,以及福佬人的傳統聲響。她微笑又驕傲地對外國音樂家們說,西方音樂史總愛吹捧從單音到複音的演進,但「我們台灣布農族以前多久的歷史我們就已經有複音音樂了,是你們拷貝我們的!」此舉也讓德國《Märkische Allgemeine》時報的樂評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份底蘊,形容她的作品為「一個具歷史時日和典故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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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見證者:用音符寫下的社會反思

李志純從不認為作曲家應該躲在象牙塔裡孤芳自賞。對她而言,音樂是她與世界溝通、為社會發聲的最強大武器。她曾說,自己最能夠發聲的管道就是作品,「我希望,我的音樂能夠讓人家感受到,我們現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種強烈的社會意識,貫穿了她各個時期的創作。1996年台灣首次總統大選,面臨台海飛彈危機的恐慌,當時還在美國攻讀博士的李志純為家人擔心不已。在無法歸鄉的無力感中,她將所有的憤慨與牽掛化作了作品《念鄉》(Liam-Hiong),作品中強烈的情感與京劇元素的運用,彷彿是對強權最無畏的控訴,甚至後來在北京演出時,外國觀眾還驚訝於這首曲子背後強悍的性格。

面對全球動盪與社會撕裂,她的筆鋒依然銳利。受到美國印第安納大學(Indiana University)委託創作的作品《To be or not to be》,直接探討了現代社會的道德抉擇。這部作品的4個樂章,分別直指美國氾濫的校園槍擊案、疫情期間對亞裔的仇恨犯罪、針對非裔美國人的種族歧視,以及對女性權利(如墮胎權)的剝奪。她將這些令人心碎的社會現實,透過錯綜複雜的交響語言傳遞給觀眾,期盼能喚醒世人的共鳴與反思。此外,她的作品《Divergence and Convergence》(DC)則是以音樂記錄了美國國會山莊的暴動事件;她甚至曾參與國際作曲家串聯,無償捐出一分鐘長度的創作,將委託費用全數捐給美國喬治亞州的選舉活動,以實際行動支持少數族裔的投票權。她用音符證明了,音樂家同樣可以是站在時代風口浪尖的見證者。

匠人的溫柔:探索極限與對演奏家的同理心

如果說李志純的創作理念宏大且深邃,那麼她在作曲技術上的雕琢,則展現了如匠人般的細膩與對演奏家的極致溫柔。她對聲音的探索永無止境,早在1992年,她便在温隆信老師的引薦下,與台灣知名的樂團「采風樂坊」合作,創作了她人生中第一首結合傳統國樂器與西方樂器的室內樂作品。波蘭《Ruch Muzyczny》音樂雜誌如此評價:「在李志純的作品中非常充分體現出生活中各個層面……以她來自台灣特有的風格塑造出歐洲及亞洲樂器合作之間的價值。其音樂帶給我們在文化、色彩、聲韻上無比大的衝擊。」

為了尋找東西方樂器之間最完美的平衡,她甚至購買了一台古箏來摸索。在創作如《半鶴相爭》等作品時,她為了開發新的演奏技巧,親自在一條條琴弦上反覆試驗,確保這些前衛的聲響既能達到效果,又絕對不傷害樂器,更體貼地避免讓演奏家在演出中途手忙腳亂地調音。為了讓身處世界各地的演奏家能精準理解她創造的新技法,她不僅在樂譜上畫下精密的圖像記譜(Graphic notation)並附上極其詳盡的文字說明,還會親自拜託演奏家朋友錄製影音示範(Demo video),甚至列出交響樂團中可用來替代特殊樂器的方案。這種設身處地為演奏家著想的溫柔,讓她的複雜樂譜不再是令人畏懼的迷宮。

這份對音樂的真誠,也為她贏得了無數深厚的跨國友誼。她與旅美古箏名家鄧海瓊的合作長達26年之久。1999年,當鄧海瓊在紐約演出李志純悼念恩師Richard Great的作品《SBA》時,竟將整首充滿不規則現代語彙的樂譜完全背譜演出,讓李志純震驚且感動不已。兩人一路相伴,不僅是音樂上的靈魂伴侶,更是彼此孩子的乾媽。2024年,她們透過美國作曲家論壇(American Composers Forum)的全額贊助,由Innova Records發行了收錄當代古箏作品的專輯《箏途》(Zheng Tu)。這張專輯不僅成為中國Apple Music首張主打推薦的專輯,更一舉進入了葛萊美獎「最佳全球音樂專輯」與「最佳當代古典作曲」的考量名單,並榮獲了全球音樂獎(Global Music Awards)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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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的燈火:回望家鄉,播下當代的種子

2015年,在榮獲極具權威的「古根漢獎」(Guggenheim Fellowship)後,李志純面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對蜂擁而至的國際委託創作與頻繁的跨國演出,她深感無法同時兼顧對學生的責任,最終忍痛辭去了在韓國梨花女子大學任教8年的專任教職,選擇成為一名全職作曲家。然而,她對教育的熱忱從未熄滅,因為她始終相信教學相長,學生的新穎想法也能成為她創作的養分。

自2020年起,她受邀擔任台灣桃園「月亮管絃樂團」(MoonString Orchestra)的駐團作曲家,這不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份傳承的使命。她特別為這群青少年絃樂團量身打造了一系列的《歌詠》作品,將台灣的民謠與客家山歌作為靈感基底,巧妙地將現代音樂的演奏技巧(Contemporary techniques)由淺入深地融入曲目。她希望讓這些初學絃樂的孩子們明白,那些在國際舞台上看似高深莫測的現代聲響,其實並不遙遠;她用音符牽起孩子們的手,讓他們在熟悉的旋律中,一步步窺見當代音樂的廣袤天地。

知名樂評家 Ilia Castellanos 曾留下這樣深刻的評語:「李志純將其精髓長存於此的深遠重要性已超越目前世人所能評估之外……但藉此曲強而有力的音樂敘述及豐富的管絃色彩,其作品已喚醒新的領悟。」從清晨爬窗練琴的少女,到登上波士頓交響樂團殿堂的作曲大師;從深探台灣古蹟與歷史的音符,到針砭國際社會不公的強烈樂章。李志純的音樂旅程,如同一盤波士頓古典評論(Boston Classical Review)筆下「可口美味的佳餚」,充滿了醒目的色彩及姿態。她不只是在五線譜上排列音符,她是在用一輩子的時間,優雅而堅定地書寫著屬於台灣、屬於這個時代、也屬於全人類的靈魂交響詩。

李志純

作曲家,畢業於東吳大學,隨後赴美深造,先後取得俄亥俄大學雙碩士及密西根大學作曲博士學位,更於2017年獲頒俄亥俄大學百年慶之最傑出校友獎。為台灣首位、全球第4位獲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BSO)委託創作的亞裔作曲家,其揉合台灣族群聲響的交響作品於2020年由該樂團盛大首演。過去30年間為傳統樂器創作了超過50首以上的作品。其發行的當代古箏專輯《箏途》更進入葛萊美獎「最佳全球音樂專輯」與「最佳當代古典作曲」的入圍名單。

創作屢獲國際大獎肯定,包含2015年古根漢獎(Guggenheim Fellowship)、第1屆德國布蘭登堡國際作曲大賽首獎,以及2024年全球音樂獎等。曾於韓國梨花女子大學任教近8年,並頻繁受邀擔任國內外駐團作曲家,包含波蘭新藝術-合成藝術節、臺灣樂亮管絃樂團、采風樂坊,以及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等。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3/05 ~ 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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