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人稱表演域《暗島》
2026/1/18 14:30
台北 牯嶺街小劇場
失憶街友吳明（無名），憑著一張滿是褶皺、模糊不清的老相片，試圖找回過往的生命記憶，相片中的人物，散發著青春的氣息，彷彿來自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時代，卻也隱隱透露一絲不安躁動，似乎預示未來的崎嶇坎坷。吳明隨著照片的引導，來到同志大遊行（KH Pride）前夕的高雄，巧遇公民記者Kiki和她的同志伴侶——「2019反送中運動」過後移居台灣的港人小杜，應兩人之邀加入遊行行列。走在充滿歡樂氣息的KH Pride中，吳明的記憶回到了40多年前的另一場遊行，一場變調為流血衝突，引發後續大規模逮捕審訊判刑的遊行（「美麗島事件」），和遊行前的大學校園生活。社團讀書會的言語交鋒，黨國體制的布建監控，和同儕的人際糾葛，片片斷斷逐漸填補了記憶的空缺，吳明的真實身分，逐漸浮現，遺憾、悔恨、罪咎也隨之而生……
第四人稱表演域重演的《暗島》，借用了201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派屈克．莫迪亞諾（Patrick Modiano）《暗店街》（Rue des boutiques obscures）的主角形象與敘事架構，透過主人翁的追尋，帶我們重回台灣主體性萌生的1970年代，見證當時的兩個重要事件：「鄉土文學論戰」與「美麗島事件」，前者從文學的視角揭開不為大眾所熟知的社會真實，引燃激烈論戰；後者始於政治異議者的和平宣示，導致政治鎮壓。主人翁的失憶，源自個人情感與社會動態的拉扯，他能重拾記憶，則有賴年輕世代的自信，和開放自由的社會氛圍，美麗島時代的衝突對峙，已經被KH Pride的歡樂平和所取代，過去的黑暗，終究迎來了當下的明亮，民主開放、多元包容的台灣，不僅是大家的共識，更是華人地區的典範。
但，真是如此嗎？
《暗島》劇中的台灣當代歷史進程，有清楚的線性邏輯：從威權到民主，從保守到開放，從壓抑到綻放，創作者對歷史事件的理解，也有明確的詮釋：「鄉土文學論戰」是民間本土意識與官方統治機制的對抗，「美麗島事件」的衝突，是官方的陰謀所致。1970年代的文輝與若蘭，勇往直前，即使遭遇鎮壓也義無反顧，與2025年的Kiki與小杜的理直氣壯無所畏懼，不僅是精神上的延續，也相互呼應，彷彿喻示：只要我們站在歷史對的一邊（the right side of history），就終將勝出。
相對的，作為全劇主角的吳明，雖然最終尋回了記憶，卻發現原來自己站在歷史錯的一邊：1979年，他跟著慶哥拿著棍棒躲匿在街頭人群之中，將好友文輝和若蘭拉開避險，之後卻踏上遺忘的路途，2025年，他重回已變身為知名捷運站的街頭，同樣隱身在人群之中，卻無法感受到黑暗已經過去，光明終於到臨的喜悅。他最後的懺悔自白，十分動人，但也更加突顯出他的「不合時宜」——無論是在40多年前，或者當下，他與周遭人群總是疏離，總是不確定自己的身分認同，用盡一生，他真的找到「迷失在暗夜島嶼的原點」了嗎？還是，他真的希望回到這個原點嗎？
吳明與其他角色的對比，便是《暗島》的內在矛盾。
如前所述，《暗島》，借用了201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派屈克．莫迪亞諾《暗店街》的主角形象與敘事架構：主角吳明和小說主人翁（私家偵探）一樣患了失憶症，四處尋訪，希望找回自己的真實身分。但，兩者的關聯性，也就僅止於此，而，兩者的差別，則更突顯了《暗島》的內在矛盾。
派屈克．莫迪亞諾雖然將小說背景，設定在法國在二次大戰被德國占領時期，但主人翁的追尋歷程，卻是一連串不同人物時間地點、難以緊密嵌合的零散片段，不僅過往的足跡如「迅即消失的水氣」一般，「從虛無中突然湧現，閃過幾道光後又回到虛無中去」，最終也未真正抵達終點，或解開自己的身分之謎。在尋訪的過程中，「失憶」的主人翁依循著他人的「回憶」，試圖重建自己的「記憶」，卻發現所謂的「失憶」，可能是刻意的「遺忘」，而所謂的「記憶」，可能是有意的「虛構」。「真實」與「虛構」，「記憶」與「遺忘」，因此相互交纏，難以分辨，作品的文學性與哲學性，更加彰顯。
相對而論，《暗島》有明確的時代背景設定——1970年代與當代台灣，但編導對「記憶」主題的處理，卻嚴謹遵守著「寫實」的敘事邏輯，吳明的過往，即使模糊（如那張滿是褶皺的老相片），仍有明確的足跡可循，也就是具體的時空背景與事件人物，追尋的目標，是歷史的「真實」，不容虛構，「記憶」與「失憶」，因此是清楚的對比項，而非相互交纏、難以分辨的生命情境。政治論述因此成為作品的焦點，直到主人翁最終的困惑迷惘（「我是誰」），才為作品保留了一點文學性與哲學性的可能。
不同世代演員的表現，也可以印證這樣的內在矛盾。飾演吳明的吳玉祥先生，本身即是資深的台語教育工作者，他充滿優美語感的口白，和本身既有的特質，為這個角色增添神秘迷人的色彩，讓人想起電影《超級大國民》（萬仁導演）片中的政治受難者許毅生（林揚飾），和他的低調、隱忍、哀愁。年輕演員們的表演，則充滿熱情自信，符合角色設定，但也給人強烈「本色演出」的感受，反而讓角色稍嫌平板。
整體而論，《暗島》是一個製作完整的誠意之作，有樸素動人之處，但仍不免受「寫實」方法與「進步」思維的匡限——透過「寫實」方法可以逼近歷史真實，社會的發展是一個不可逆的「進步」歷程。劇團成員以「擺脫框架與邊域」自我定位，期待未來作品，能有更具突破性的思考。
